January 5, 2012
yeungming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
Jan 5, 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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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蹺功皇后戴綺霞專場【綺麗人生】
2011年聖誕上午10：30，筆者乘華航班機直飛寶島，飛機誤點至中午12：30落地臺北，出得海關，恰巧半小時一班機場巴士剛剛開出，轉頭包租旅行車直奔臺北國軍英雄中心。如此風風火火趕路，只為帶領三位畢業香港中文大學，現任中國戲曲文化研究生：張文珊、陳䁱婷、石俊言，恭逢中國菊壇九五之尊世紀絕唱。
抵步下車，劇場內外人頭湧湧，層層密密。見彼岸至親桂馨表妹與代昌伉儷；臺北崑旦名票、臺灣世界語言學校執行長詹媛小姐；著名出版人、時英出版社社長吳心建先生，迎上前來忙將我等引入票房工作室，放下行囊匆匆開箱，取出昨日平安夜方在香港趕工完成的戴綺霞紀念特刊100份，交由趕來迎客的程美華小姐（這場盛大慈善義演總策劃），請她轉贈此間菊壇相關人士；接過現場義工哈憶平小姐預留嘉賓票，並向這位已故臺灣國劇鬚生哈元章先生千金、已故臺灣程派鐘鼎章遏雲弟子惠付票款，隨眾進入劇場大廳。迎面所見是臺灣馬英九總統與台北郝龍斌市長贈送慶賀花籃，巨型高大如同两株聖誕樹；說話間，人群中相逢臺灣梅派藝術研究社社長李澤浩先生，台大教授李殿先生，台大教授、劇作家曾永義先生，舊友重逢互道別後，共同入座觀賞兩岸菊壇空前絕唱！令人沐浴臘月春風……
開鑼：活體古董【天官賜福】
【天官賜福】乃中華文化代表京崑藝術寶庫第一品，如同滿漢全席必置開胃菜式十二碟。迄今崑曲六百年、京劇三百年留存不古。當年老北平長安戲院、廣和樓；上海灘天蟾舞臺、黄金大戲院之京崑班社，新年開台、歲尾封箱必貼【天官賜福】；豪門府弟逢年過節、慶典堂會必請【天官賜福】。由挑梁頭牌至班底零碎全梁上壩，亦名【全班大賜福】。
是日大幕拉開，見臺上搭台，上下三層滿坑滿谷，滿台五彩繽紛、霞光萬照，一幅天上人間、大千世界古畫巨卷，由臺灣復興戲劇學校師生呈現眼前。
聽台前幕後藝員數十之眾，齊聲高歌崑腔曲牌，由【萬年歡】、【到春來】、【小桃紅】、【醉花蔭】、【喜遷鶯】、【水仙子】、【雙声子】、【四門子】、【出對子】一路歡樂仙音，人人開口同唱崑腔大字！舞臺上同時演繹【麻姑上壽】、【天女散花】、【八仙賀歲】、【五子奪魁】、【狀元及第】、【招財進寶】、【財神加官】等等京崑傳统戲藝關目，當場四位天上金臉財神手捧大元寶由舞臺两邊下界，來到觀眾席中散發粒粒金元寶（賀年糖果），極大地震撼滿座戲迷觀眾，千餘看客人人驚喜望外！筆者置身現場喜聞舊曲天上來，感惑今夕何年？
禁不住回眸漢皋坐科歲月：我等前湖北戲曲學校京劇同窗，也曾由崑曲傳字輩袁傳璠先生與北京前輩笛師胡景宜先生教授【天官賜福】曲牌大字，往事前塵仿若隔世不能自己；更加禁不住哀嘆上個世紀五十年代：中國大陸，歷年政治運動皆以中華文化開刀，禍及戲曲舞臺，劇目禁演尺度日益收緊、上演戲碼買少賣少，一部祈禱上天賜福、惠澤人間生靈的【天官賜福】，早已壓在陰山背後，不見天日。
延至如今日，兩岸菊壇幸存者，見過【天官賜福】的，已是鳳毛麟角；能夠教排【天官賜福】曲牌大字與戲藝關目的，更是絕無僅有。今在彼岸寶島，欣逢復興戲劇學校師生隆重推出【天官賜福】，貴戲曲遺產、活體國粹！由中華文化戲曲承傳而觀，寶島菊壇京崑同仁搶救保存之功將流芳後世！怎不令筆者由衷感佩！復興戲曲傳統才是兩岸京崑同仁當務之急、才是有良知幸存者責無旁貸的正事！
中軸：小生正宗【轅門射戟】
論戲碼，京劇故事大量來自史策「三國誌」與「三國演義」，生旦淨末丑各行都演三國人物，《轅門射戟》便是京劇小生必修劇碼。
論演藝，梨園行歷有「生旦淨末丑、獅子老虎狗」之說，講究「一個角色一個章法」，呂布戲最難演的便是《轅門射戟》。
當年，先師楊玉華先生向筆者傳授呂布戲，乃前輩尊師祖小楊月樓之全夲「呂布」：戲由「戰陽、虎牢關」演起，串連「人頭會、贈金冠、鳳儀亭、刺董卓、奪小沛、轅門射戟」、一直演到「失徐州、白門樓呂布歸天」結止。曾聽先師反復告誡：京劇舞臺上呂布故事，向來是反派負面人物，十足的武夫、美男、色狂、三姓家奴，先有投靠丁建陽，後又認賊父歸董卓；先有奪貂嬋刺董卓，後又貪生怕死哀降曹操，其人格操守反差之大，規定了呂布戲的特別難度，《虎牢關》三英戰呂布，演其武藝強悍、《鳳儀亭》梳妝擲，演其因色忘義色膽包天、《白門樓》盜馬失戟，演其貪生怕死狂徒絕路，唯獨《轅門射戟》不同于其它呂布戲，一介武夫做了紀靈、劉備两家軍事紛爭調解人，演其強勢壓服地方諸侯之霸主氣度，乃是武小生唱文戲，外文內武，其表演火候要把握：剛中有穩、武中有威；切不能演成周瑜風流倜儻、三軍都督之儒雅氣度。
當天，筆者在台下用此尺度丈量臺上呂布，見六十花甲過半的呂布扮演者，扮相依然眉目清朗，四擊頭絲邊出場亮相——勁頭不慍不火，身上那件蟒相當漂亮講究：色彩粉色透玫瑰紅相當豔麗，正合呂布美男品相；上綉散龍海水紅日初升圖，好一件尺寸合身私房行頭！見他向前斜邁左右兩大步，高抬低落穩而不温、鋼而不拙；至台口虎頭雙引子，噴口剛勁威而不燥，不由我這小生同行內心讚歎：這是他科班開蒙的實授戲碼。
呂布扮演者曹復永，乃上世紀50年代中，臺灣國立復興戲劇學校頭科當家小生。當年復興戲校創辦人王振祖先生，梨園人稱「山東梅蘭芳」者，一九四八年率中國國劇團跨海赴臺，乃支撑臺灣京劇局面之功臣，之後聘請諸多南北梨園留駐臺灣伶人授藝，培植臺灣京崑人材、承傳國粹戲藝，居功堪載史冊。俗云：創業容易守業難，當年復興戲校出身這批伶人與戲藝，有幸沒有經受大陸內地之「文革」酷劫，尚能展現傳統京劇戲藝原味之一二。曹復永其人與其戲《轅門射戟》，便是得自當年復興戲校小生教席，來自北京「德和金玉永」的前輩陳金勝先生把手實授，堪稱：戲路規距、玩藝講究。
以寶島首屆當家小生曹復永而言，以已然退休讓台的前輩藝人來說，如今能夠「師父怎麼教、我就怎麼演」地拿出這份《轅門射戟》，堪稱：戲路完整、火候恰當。令筆者倍感親切，此乃兩岸菊壇四十年未曾見到的小生傳統正品，曾似相識燕歸來，彌足珍貴。
眾所周知，京劇小生戲藝賣點在 “娃娃調”，凡戲必唱——倒板、回籠、原板、二六、快板、搖板、散板，唱腔格局工整成套。
若論《轅門射戟》之唱，更有其難：其一：《轅門射戟》“娃娃調” 由 搖板開唱，二六、搖板、快板、散板、倒板、快板、散板、快板、散板，唱腔格局與戲藝關目皆見鬆散，演唱者要講究：搖板不拖、散板塌、快板不亂。若遇尺寸功力拿捏不當者，此戲必然唱散唱塌，難以討好。
其二：《轅門射戟》娃娃調不同其他各戲娃娃調，內行說是「高拉低唱」，演唱者若無一條寬厚響堂的好嗓子，必會唱成低八度或“嗓子塌中”效果，令顧曲者提不起勁來無從叫好！
當日，曹複永花甲過半，嗓子寬厚有亮音，調門有富餘，一路唱來韻味純正，尺寸勁頭不溫不火，毫無大陸當代小生那種搖頭晃腦，齜牙咧嘴惡像。有幸欣聞如此悅耳愜意之傳統演唱，恰似「大珠小珠落玉盤」，曾似相識燕歸來，貴上品。
遙賀彼岸曹複永兄：藝傳正道責無旁貸！垂範後學舍我其誰？
大軸：九五之尊【貴妃醉酒】
俗話語：好戲在後頭！休息過後大軸登場，由臺灣復興戲校師生共襄全副鑾駕，十宮娥八太監，由裴力士（曹復永）與高力士（周陸麟）引領，全堂文武場面齊奏“萬年歡”曲牌聲中，應眾千呼萬盼款款而出。
見她扮相依然雍容華貴，腳蹬三寸蹺鞋，身段信手拈來儀態萬千，臺下掌聲烘托臺上鼓樂仙曲，仿佛天上人間共融一堂，仙姬貴妃天上來！
聽她輕吟慢唱「四平調」，依然有嗓掛味，梅派聲腔格局、南派藝品章法，由一把手音上佳的京胡傍她，全劇緊而不趕，韻味老到如飲陳年普洱，回味甘津。
酒過三巡，見她下場換宮裝再上，戲中吃功力之聞花臥魚、銜杯下腰不偷不減，全都照做如儀；又見她與高力士游戲頂戴：由摘冠、頂冠、跌冠到一翻兩翻，演譯醉人劇烈運動吐酒入冠，將劇中人因性情際遇而引生表演關目，交待得乾淨清楚，合情合理，絕非點到而已，賣老招牌。
是日，筆者仿佛時光倒流漢皋藝壇，當年前湖北戲校京劇科，能唱一齣的旦角同窗有九位，王明仙：梅派花衫張派青衣、王曉鸞：荀派花旦程派青衣、戴美琴：青衣兼刀馬、徐雅玲：青衣兼花衫、徐明霞：刀馬兼花旦、李春芳青衣兼花衫、宦桂華：武旦兼花旦、宦桂珠：花旦兼刀馬、金小彬：武旦兼花旦，她們均曾在先師楊玉華先生手中得到《貴妃醉酒》傳授。先師楊玉華先生曾反復告誡我等：「---《醉酒》是旦角必修，文戲武唱基礎戲。不管你歸哪行哪派，學過《醉酒》身上就有氣派啦！練過《醉酒》腰腿就有刀馬根底了！《醉酒》從大處著眼，要宗梅派路數，演其皇妃氣派；從細處深研，要宗南派章法，演其貴婦、怨婦、妒婦情懷，當年老爺子小楊月樓與南派四大名旦之馮子和、黃玉麟、劉曉衡以及歐陽予倩、劉玉琴各位前輩，各自皆有絕妙的私房玩意------」。
眾所周知，京劇形成有賴徽、漢、崑、梆四大地方劇種歷史土壤長期營養，《貴妃醉酒》原本來自漢劇，京劇“四平調”，夲是漢劇聲腔“四平”。回眸清末以來，南北旦行名伶，無不爭相搬演《貴妃醉酒》，由內廷供奉梅巧玲至通天教主王瑤卿、由四大名旦到四小名旦、由南派四大名旦小楊月樓、馮子和、黃玉麟、劉曉衡到前四大坤伶新艷秋、雪艷琴、張遏雲、金素琴；後四大坤伶言慧珠、李玉茹、童芷玲、吳素秋，人人善演、個個挑梁打炮《貴妃醉酒》。終將《貴妃醉酒》冶煉成雅俗共賞熱門戲，既打內又打外、既放份也吃功的壓臺大軸戲。
戴綺霞前輩，號稱蹺功皇后者，向來以文武花旦蹺功戲見長，從來打炮戲碼必貼《辛安驛》《大劈棺》《紅梅閣》《陰陽河》《馬寡婦開店》，這次選演富麗堂皇花團錦簇《貴妃醉酒》，輕歌慢吟「四平調」令我等領略南派戲藝絕妙，是日所見，正如先師楊玉華先先所言：充分顯露南派好角兒，
演繹功力與戲藝絕到之處。
更喜見臺灣第一小生曹復永之裴力士與臺灣當令丑角周陸麟之高力士，表現良佳，地陪傍師尊，令滿場觀眾戲迷行家無不贊嘆：瞧臺上師生三位演戲，這才真叫是一棵菜呢！紅花綠葉！令赴臺觀劇的香港戲曲文化研究生張文珊、陳曉萍等眼界大開，亢奮驚嘆數日，久久不能自已-------
曲終落幕，滿場觀眾湧向臺口，經久不散，舞臺上下眾口一詞地高呼：「---這大年記，真不容易---老太太真不容易---真不容易啊！」。筆者受邀上臺祝賀，手握前輩恍然大悟：劇中貴妃娘娘醉步悠悠不正是臺下老婦步履顫顫嗎！？難怪梨園行有言：好角選戲大有文章，什麼時候演什麼戲大有玄機。戴綺霞前輩選演《貴妃醉酒》，真是神來之筆！薑是老的辣！
恭逢空前絕後堪載世界吉尼斯紀錄盛大演出，今生之幸矣。
（香港中華藝萃楊明敬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