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ULKITCHEN

過年實在是一件具有時間意義的事，特別是久久才能與親友相聚，往往一個年過了以後，就是人事已非。

去年過年，由於尚在服替代役的緣故，休了滿滿的年假，全家老小連狗一齊回台中去。當親戚驚呼姪子的成長速度之時，我卻感嘆著這些親戚的衰老。餐桌上，往日非得要拚酒拚個臉紅脖子粗方才罷休的長輩們，怎麼當我的杯中從芭樂汁換成威士忌之後，反倒個個虛懷若谷起來。大姨丈天天晨起打太極，一派童顏鶴髮，酒過三巡竟也不勝酒力，昏昏欲睡。大阿姨越看越像是童年印象中的外婆，巴不得每個晚輩都早日組織起家庭。 

去年和爸爸共乘大阿姨的五十CC摩托車，去拜訪他的叔叔，我的叔公，也就是當年教導他廚藝的啟蒙老師。叔公一個人待在廢車廠隔鄰的安養院裡。我們到時，他正坐在輪椅上就著鋼杯吃起蘿蔔糕。看到晚輩的叔公似乎非常高興，放下鋼杯「暢快」地聊天，雖然我聽不太懂叔公濃厚的漳州口音，卻覺得這種口音裡頭沾滿了時間的塵埃。從我懂事，老爸抓到機會總是要對我說清楚他的學藝過程，「叔公」「叔公」我可是早聞其名，不見其人。小小的隔間裡，牆上掛著叔公自己和他底牽手的照片，很難從照片裡頭年輕的叔公找到他變成如今這模樣的脈絡。有很長的時間，是在聊死去的奶奶，更長的時間是在抱怨他底兒子與媳婦怎麼如此不孝，以及數落晚輩在生意經營上的過失，「栽培錯人」了，一直地自含糊的漳州口音中重複出現。
 

摩托車繼續騎往潭子鐵道旁的一處民宅，那裡是叔公的四兒子的住家兼餐廳，幾年前掃墓，爸爸曾帶我到這裡來，喊幾位年紀與父親相當的一聲「阿叔」。這裡是叔公當初發跡的處所，人稱「矮仔師」，祇要是辦桌宴客的人家頭一個想到的就是矮仔師。
 

幾位阿叔也可以說是克紹箕裘，只不過每況愈下，前幾年來的時候一樓鐵門拉開裡頭滿滿都是豎起疊放的圓桌和一落一落的圓鐵椅。去年進去空曠地可以停兩台休旅車。上到二樓突兀地擺了張床佔據了原先的客廳，原來是阿嬸行動不便，不過看來這個早些時光經常熱鬧滾滾的處所，現今是耳根清靜了。海派的阿叔請我們父子在餐桌上坐了下來，落地窗外可以隱約見到平交道，天光透過厚玻璃把室內照耀的有點迷幻，廚房器皿像是都有層日積月累的污垢，還有那種自小熟悉的肉屑味道。爸爸和阿叔不斷地交換著昔日同伴的消息，幾乎沒有幾個是離鄉久遠的父親確切知曉下落的，阿叔邊抽著長壽G6長枝，邊招呼我們喝著阿里山來的茶葉，像是點兵的將軍一個個說起那些朋友的現況。當然也是有怎麼唱名都答不了右的窘境，父執輩們也快要到了訪舊半為鬼的年歲了，那些數不完卻見不到的親戚朋友，當知道人世還是有人不禁意地提起你。沒關緊的落地窗不時傳來平交道的警示聲，一列列奔馳而過的火車成了最佳的伴奏。幾列自強號呼嘯而過伊時，阿叔話鋒一轉，談起叔公的照料問題，連帶地掏出那本難唸的經，攤在滿溢排骨便當油煙味的廚房裡。家族事業的興衰與成員的分崩離析令以掌舵者自居的阿叔感慨萬千，煙是一隻又一隻。唉呀！怎不把什麼阿里山底茶葉換成濃醇的燒酒呢？這樣也可以像個大俠般各浮一大白，既醉則歸。我永遠都記得阿叔勾著我的肩膀，亦步亦趨地送我下了樓梯，一邊還說著：「這也是你家喔！」
 

另一天，老爸和我到了中國醫藥學院附設醫院探視住院的大伯。大伯住院的原因我們不是很明白，只知道病一直拖延著，世紀初出生的大伯，上的是日本教育，學的是「漢文」。成績優異原本老師找他去讀師範，阿公老人家覺得老大要幫持，不想放人，阿伯的打鐵生涯於焉展開，一打就是幾十個年頭。功夫到家，貨真價實，不偷工減料是大伯秉持的原則。思想上大伯是守舊的，小時候回去老家總喜歡坐在門口的長凳上，看著大伯拿著大槌敲敲打打，一下子抽動鼓風爐，一下子戴上護目罩啟動砂輪機。一有空檔，大伯就會掏出幾個銅板要我去買碗麵吃，也許他不明白我只是想要看他工作而已。大伯這次住院是肺部出了點問題，跟我們交談的時間裡，戴著給氧的器具，吃力地說著話。年齡相差太多的關係，他們看來不像兄弟，表現出來的態度也不像兄弟，反倒像是叔姪之間的氣氛。疏於聯絡，大伯甚至搞不清楚我是老大還是老二，祇是笑笑地說：「這個是文身的唷！」家族裡幾乎找不到我這種趨向纖細的骨架，高大寬闊是家族的印記（當然也包含了禿頂、心臟病），
  

假期結束後繼續過著各人的生活，不久就陸續傳來惡耗大伯走了叔公也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