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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ober 3, 2006
主題:曉色雲開

作者: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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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放,歡迎欣賞)
曉色雲開
另曰──紅狐傳

「山水飄邈兮,挽初朝;竹楓猖狂兮,散雲霄。
莫聞初啼之鳥,但見先照之日,曉色雲開矣!」


清風吹聚,擺弄青衫兩袖,飛揚的綠髮襯得洛水之濱等候之人更顯仙風道骨。

溫和而嘹喨的嗓音縈繞在竹間,伴隨著竹與竹相交的脆響,頓時覺得神清氣朗。

東方初落一道曙光,先是映在秋山谷那迎東之面,竹楓同色,青青一片;再是惹得洛水波光粼粼,最終和煦的日光照耀在洛水那逆流而上的竹筏,由遠而近。

隨著雲霧散去,原先與之相融的銀白身影漸漸清晰。

竹筏靠岸惹來脆響連連,那銀白身影一躍上岸。

也許是山中濕氣較重,早早趕來的銀狐皮毛大衣上已結了一層露水,頭髮也略顯沉重,不再隨風飄搖。

瞧見了來人微皺的眉,等候多時的人不禁笑道。

「早時洛水之上水氣無處可覆,今日倒找著了歸處。銀狐好友,別來無恙啊!」

「何來歸處?回歸自然罷了!」察覺了那人話中笑意,銀狐心中不滿,提氣運功,露水上蒸,頓回自然。

方蒸去身上水氣,銀狐便覺夏陽烈烈,動手脫下大衣隨意拎在身後,直直向竹林走去。後頭的臥江子也不叫住,繫了好竹筏,輕笑幾聲便隨後跟了上。


漫步林間,兩人沒有對話,徒留一片幽靜,鳥語關關。

銀狐直至竹楓相視的一處佈著青草的空地才緩下腳步,轉身走向翠竹搭成的小屋前,手上大衣已是掛在屋外竹椅上。

落座後環視著四周,綠影重重,銀狐率性地倒了杯涼水一口飲盡。

「方才仲夏,綠楓綠竹的,說要賞景未免過早。」銀狐再倒滿了水。

「耶──好友如此說就錯了,楓葉雖未轉紅,與這綠竹綠草相融,也算是綠意盎然,自然之美猶在。」隨後入座的臥江子也倒了杯水,卻不先飲,拿起了一旁葉扇擺弄著。

「無趣!」一旁的銀狐似乎不領情。

「我也沒說此次邀好友前來是為了賞景。」臥江子略過銀狐的冷淡,逕自說了下去。

「哦?」

「聽聞天外南海東方深山有一奇景,想邀銀狐好友一同前去。」

「無聊!既然這裡美景依然,何必遠尋他處。」

「雖是處處美景,卻是各有不同。」

「何處不同?」

「不知。我雖聽聞有奇景,卻未知何奇之有。」

「道聽塗說。」銀狐冷哼一聲。

「耶──有美景自當親臨才能體悟其中之妙,先打聽便少了趣味。」

「哼!複雜的人性!」人類就是無趣久了,才會為那點趣味下功夫。「既然如此,那你就自己去體悟趣味,回頭再跟我說何奇之有。」

「有好友陪伴,一路才不會寂寞啊!」臥江子終是口乾,放下葉扇啜了口涼水,才繼續了話題。「而我方才為此行卜了卦,竟得一支未知的卦象。」

「哦?有趣!」一句未知明顯換得銀狐的興趣。

「所以我想其中必有奧秘,不知好友是否肯與我同行?」知道銀狐已起了好奇,斷不會拒絕邀請。臥江子將杯中涼水一飲而盡,笑著等待回覆。

「明知故問!」

將剩餘的水飲盡,銀狐起身拿起毛衣便逕自走進了屋內。臥江子也不慌忙,從容地收起茶具。

不落片刻,銀狐自屋內走出,手上多了兩個包袱,走出之際便丟了一個在臥江子桌前。

「說定了,就現在動身吧!」不容否定,亦明白不會被否定,銀狐話說得爽快。

「哈!真性急。」臥江子也是乾脆,將葉扇擺至背後,起身拿起包袱跟上了腳步。

「狐狸本性!」銀狐接得順暢,後頭惹來臥江子一陣朗笑。

正是依了狐狸的本性,有興趣就去做,哪怕是一時興起,拖延時間不過徒減興致!為了方便銀狐率真的個性,秋山谷總留了幾套銀狐的衣裳,好能隨興而從、盡興而歸。


「我不知方位,竹筏由你駛。」走至渡口,銀狐停也沒停便上了竹筏。

「這是當然。」

臥江子臉上染了一抹笑意,解開繫繩,踏上竹筏,眉間兩儀微亮,竹筏緩緩移動,朝向那方起的烈陽順流隱去。


※※※


一路行船百里,風光旖旎,偶爾經過幾個村莊,鄉人淳樸率真,教人身心開闊。

也許是今日水流較快,也許是臥江子心嚮美景,由秋山谷行至下游處,不過耗時半天,烈陽當頭,正值午時。

下游流幅較為寬廣,烈日照耀下一片燦金,銀狐稍感刺眼,微瞇著眼。察覺船速減緩,似有靠岸的打算,方才仔細觀看岸邊場景。

岸邊雜草橫生,乍看似是杳無人煙之地,細眼一瞧,便會發現那雜草隱密之處有個老舊的渡口,而離岸不遠處正有個不大不小的村落。

「臥江子,在此靠岸是要與人群來往?」語落之際,竹筏也已靠岸。銀狐望向村落,不覺皺了眉頭。

平日總獨來獨往,除了較常來往的臥江子,銀狐也僅與少數友人偶有會面,自然對人群沒有好感。

臥江子心中會意,繫好竹筏便笑著解釋:「再下游處江道便轉北,而我們欲觀的奇景是南方境江的上游,與此地距離較近,經此平原再過三十里就能到那方渡口。」

「這次出遊也不是短程,先向莊家買足乾糧才好上路。」

「真麻煩。」稍稍表達不滿,銀狐上岸便走向村落之處。

「還請好友多多包含。」臥江子也跟上與銀狐並肩走著。

「囉唆!」

漫步到了村落,兩人駐留不久,買足了必須用品,簡便地打點一餐,繼續了行程。

此處平原屬中域人族的活動地帶,因此段境江﹝註一﹞的對岸便是蟲族領地,在那村莊之後便鮮少人煙。

雖然此段境江以南屬南域蟲族,以北為中域人族,分界明確,但天外南海四族之間為領地紛爭不斷,分界早已模糊不清,有些甚至淪為戰場,邊界大多無人居住。

相較各地紛爭連連,境江上游之處是少有的無族地帶,因處天外南海最東方,群山交錯、地形險惡不利居住,令身處東域的獸族難以深入開墾,而善於飛翔的翼族因其領地北域與之過遠,不願跨族移居,便讓境江上游保留了最原始的一面。

一路不見半點人跡,心知其中緣由,隨著境江渡口越見接近,銀狐不免心中起疑。

「這種荒蕪之地,還有船能駛嗎?」銀狐皺著眉問著。他並不希望到時要動手造船。

「耶──到那裡不就知道了?」臥江子倒不擔心,搖著葉扇看向那隱約出現的江面,似乎早有安排。

「故弄玄機!」

臥江子必定事先打理好行程才會邀自己出遊,斷不會有這點紕漏。知道自己多想,銀狐稍有不悅。


到了境江渡口,果不期然看見一艘老舊的客船在那方載浮載沉。渡口更有一位老船夫在那等待,瞧見臥江子和銀狐便咧開嘴揮手招呼。

「先生果真守時,這開船的時候還沒到呢!」

「好說,船家不也一樣?」臥江子笑著回應。

「那先生是要現在開船嗎?」

「是,勞煩您了。」寒暄過後,臥江子與銀狐先後上了船。

上船後銀狐大略巡視著四周。這客船雖較為老舊,卻照顧得當,沒有特別的損傷,船房因沒有積放太多的東西而顯得寬敞。

然而讓銀狐四處張望的原因並不是打量客船。

「酒香?」船上縈繞的淡薄酒香讓一直沉默不語的銀狐起了好奇。

聽聞銀狐突來的問句,老船夫先是一陣愣怔,不時便反應過來。

「大俠好嗅覺!那酒是上次先生先帶過來安置好的,酒香可濃烈了!」

老船夫搔了搔頭,憨笑道:「老夫也是嗜酒,怕把持不住喝了,所以小做處理掩了味道。沒想到大俠還能聞出,佩服!佩服!」

銀狐沒有回話,心中只好奇何種方法能使毒楓果釀的酒香味變得如此淡薄。

倒是臥江子溫雅回道:「船家客氣了!這幾罈酒一路上也是夠的,若不嫌棄的話船家也可一同飲酒作樂。」

「哈哈……既然先生這樣說,那老夫一路上便不客氣了!」

談笑一陣後,老船夫便準備啟程,銀狐看著老船夫忙碌的身影,喃喃道出心中所想。

「這船夫不簡單。」

「哦?好友何來此論?」臥江子頗有興味地道。

「角落置酒處設有結界,你該看得出。」

「呵呵,也許真為妙人,我也看不出個絕對。」臥江子搖著葉扇輕笑了幾聲。

聽出臥江子語帶模棱,銀狐不悅道:「敢在兩族邊界行船求生定不簡單,你說是吧?船家。」

背地裡論人是非銀狐一向不屑,故方才並無刻意壓低嗓音,料想對方應是聽地一清二楚,銀狐不耐猜想竟直接問話,倒也顧不得那人尷尬。

老船夫原是自作忙碌地搖著船槳,聽得問句不由一僵,乾笑道:「老夫有的,不過是為求生存的小伎倆罷了!哪來不簡單之說。」

「哼!該有便有,哪來這麼多遮掩混句。」

銀狐不知這老船夫是否真為奇人,不過獸族直覺一向準確,擺明不信船夫之言。而一向不屑隱藏實力的銀狐,對那些「隱士」自是不以為然。

老船夫打聲哈哈矇混過去,之後對話不再連續,只餘偶有的應句。

銀狐本不喜與人交談,不知是心情愉悅還是對老船夫興致未退,與之相處竟也偶有搭理,一時之間也算和樂。


註一:境江屬東域大河,河道曲折,於西域獸族、中域人族與南域蟲族交界處南流大海,故中游轉南一段為三方分界。以東為東域、北為中域、南為南域。


※※※


境江上游之景不愧為他人稱賞,一路上行一景奇過一景,很快便脫離渡口的荒蕪情境。

銀狐與臥江子對景飲酒自也過得閒適,時間過得甚快,已是行船後第三天傍晚,船至中上游也為極限,眼見水路終至尾聲。

「先生,這境江再過不久就是上游,老夫也沒辦法開船上去了。」

老船夫使船靠了岸,看見早已準備下船的臥江子便道:「不過天也將暗了,不如在船上過個夜,明早再行離開吧!」

「船家說的是,不過此次為境江美名而來,雖好景跑不了,卻也難掩殷切期望之心啊!」臥江子遞了一罈尚餘八分的酒給老船夫,後又笑了笑,道:「況且再等一夜,只怕裡頭的狐狸耐心就要耗盡了!」

「到了就走,何必囉唆!」臥江子話方落,就見銀狐從船房蹙著眉走出。

看銀狐沒有多說便下了船,老船夫不禁啞然:「既然如此那老夫也不勉強,這酒我也不客氣了!祝你們一路愉快。」

「那我們便先走了,不過天將暗下,船家也不方便現在回轉,還是在這過夜好。」臥江子拱手道別。

「這是當然。那等兩位欲回之時,老夫再來相載。」老船夫豪邁地打開酒上封口,大口喝著走入船房。

欲回之時便來相載?自己都不知何時是歸期,他竟說地理所當然!這老船夫果然不簡單。

銀狐心中暗自想著,腳步卻是毫無遲疑地尋上游而去。

臥江子也上岸隨銀狐一同走去。

此時餘輝尚在,晚霞嫵媚,前方山形已成剪影,倒有另一番風情。


兩人走著不見停下,不知不覺便入了林間。此時夕陽早已落下,只留銀月照耀,不過單此弦月卻也讓這不算稀疏的樹林一片銀光,隱隱透漏著不平凡的氣息。

此地無族開墾,自是原始,奇珍異獸匯集此處,盡其所能各佔其地。此時此刻的氣氛,不難發覺是誤闖其地盤。銀狐二人加快了腳步。

雖然樹林不至於令人寸步難移,但雜草卻也阻了腳步。

「我說好友,我們似乎是驚動主人了。」臥江子跟在銀狐身後,輕笑道。

「驚動了便驚動了,走到他處也有其他地主。」話道如此,看著銀狐加快的腳步便覺矛盾了。顯然身為外客的銀狐並不願與之衝突。

臥江子明白銀狐心意,也不再多說。

然而就如銀狐所想,兩人走至他處也只是驚擾其他,這次牠們顯然比前地的更沉不住氣,兩人方踏入其領地便遭受攻擊。

數十條雙頭巨蛇突然一次衝出,銀狐早有戒備,旋身一跳刀氣順勢一掃,已是使數條巨蛇蛇身二分。

臥江子也用掌氣震飛一些,然而儘管早有戒備,反應不過如此,首當其衝的銀狐雖砍落大部分的巨蛇,卻讓另一方突擊的一條巨蛇咬住左臂。

「該死!」低咒一聲,銀狐隨即砍下蛇頭。

「快走!」臥江子眼見不妙,一掌轟出生路,拉著銀狐便急奔而去。

不若方才只是加快腳步,兩人施展輕功奔走起來,也顧不得原本維持一段距離的水流現今已越行越遠。

入夜已久,不知是山高還是地氣影響,在這炎熱夏季竟能結起一層薄霜!

兩人早因水氣濕了衣裳,若不是運氣抵擋,只怕也要結成霜了。

不知過多久,兩人察覺四周氣溫逐漸回暖,尋著暖流而去便見到一小片空地。見四周並無狠戾之氣,兩人便走入其中。

空地中央置有一個平石,能讓四人平躺而不擁擠,而樹林在不遠處便不再生長,圍成一區空地。

因少了樹林遮擋,原本不算陰暗的環境更顯明亮,不覺令人安心。

「一路遭受攻擊追趕,到此地路上追趕的獸類明顯減少,雖然不知何因,我們暫時只能待在此地了。」儘管此地可能更為險惡,臥江子只是緩緩說著。

銀狐明白臥江子是希望自己能先處理傷口,於是低應一聲,暗自提高警覺,走至平石旁坐下來檢視傷口。

「銀狐,傷勢如何?」臥江子一臉擔憂地走向銀狐。

不想讓臥江子擔心,銀狐只是說著:「皮肉傷罷了,不礙事。」

然而銀狐臉上卻漸顯不耐,低咒:「可惡!血真止不了!」

「我看看。」臥江子這才不顧銀狐阻止上前觀看傷勢,傷口入眼,不由驚心。

左臂上有兩個傷口正淌著鮮血,一處傷口較小卻是極深,想必是讓蛇牙直接咬下,險些穿骨;另一處雖傷口較大,所幸只是被另一蛇頭獵去了小片肉。

然而,兩處的鮮血都毫無緩流的跡象。

蛇牙上不帶有劇毒已算是這不幸中的大幸了。

隨著體內鮮血的流逝,銀狐的臉漸轉蒼白,在銀月照耀下俊美無雙的臉更顯慘白,只有那雙燦金的倔強眼睛閃耀著活氣。

看見銀狐這等神情,臥江子本欲譴責的話轉成無奈:「怎麼不早些讓我看看?」

見銀狐不語,臥江子翻找著藥瓶,嘆道:「怎麼不出刀?」

「是我太過大意。」銀狐淡淡說了句。

「只怕真正的原因不是如此吧。」臥江子搖頭再嘆了聲。

「嘖!囉唆!」

在很久前,臥江子也曾問過這麼個問題,那時銀狐只是淡淡說著:『無靈性的刀,不值得一用。』

臥江子便又笑著問:『那怎麼還留在身邊?』

只聽聞銀狐不耐的一聲『囉唆』便沒有多說了。

臥江子明白,因為那是把銀狐所喜愛的好刀,所以他等著它有靈性的一刻。


※※※


經臥江子一番處理後,還是無法止住血流,只是稍緩了流速。

儘管如此,銀狐還是一聲不吭,靜看著不停流的血從體內流出,彷彿正在流血的並不是自己。

看著這情形臥江子不禁苦笑──如此下去只怕再過一時辰,這悠哉的狐狸就要血盡而亡了。

「我說好友,你真是冷靜,莫說你已看破生死,毫無留戀了?」為了打破沉默,臥江子試圖說些話解解沉悶的氣氛。

「動腦的事我沒興趣,你沒辦法就讓別人解決。」銀狐在旁說地瀟灑,倒顯得臥江子的擔憂多餘。

初聽此語,臥江子不禁啞然,四周沉悶氣氛早因銀狐一句話而重回輕鬆。

在銀狐初受傷時,臥江子本可催動術法形成結界先為銀狐療傷。無如此做,原因之一是兩人皆不願擅自破壞原地規則,更主要的原因便是兩人皆明白此事無須擔心,不過為前往目的的一段曲折。

若說如此想,靠的不過為兩人多次遊歷的敏感直覺,旁人必定覺得無比荒謬。

儘管如此,臥江子也不免因關心好友而略顯擔憂,經銀狐一說適才定下心。

方才放鬆心情,不遠處便傳來了動靜,銀狐雖失了不少血,反應卻也不慢,轉身隨手拈下一根細草便要射去,不料讓臥江子擋了下來。

臥江子示意銀狐稍等,走向了有動靜之處。銀狐也不多說,轉回身閉目養神,雙耳微動注意著那方情形。

臥江子走向四周,明顯地聽到屬於某種獸類警戒的低吼,但並沒有更進一步的動作,似乎只打算嚇走來人。

只待臥江子雙手撥開草叢,一抹紅艷閃入眼裡,直衝臥江子而去。

臥江子急忙動手一撥便將那抹紅艷甩至空地,銀狐察覺變異雙眼一睜,瞧向那抹紅艷時不由一陣驚愣。

那抹紅艷正是一隻閃耀著微微紅光的紅色幼狐,牠沒有因臥江子的一撥而摔倒在地,只是豎起寒毛一副敵意地壓低身軀,宛如寶石的湛藍眼睛正緊盯著臥江子不放。

在那映著月光閃耀的暗紅色毛皮下,即便是眼力極佳的銀狐二人也是仔細一看才發現幼狐身上正淌著鮮血。

幼狐才站不久的地上已成小灘血水,可見傷勢嚴重非常。

臥江子見著眼前敵視著自己堅持撐住的幼小紅狐,不由苦笑──似乎狐狸都是同一性子!

正當臥江子想著該如何動作之時,原先倚靠著平石的銀狐站了起來,顯然是失血過多,銀狐先是踉蹌了幾步才稍穩腳步向幼狐走去。

也許是幼狐傷勢過重減低了後方戒備,直到銀狐一手抓住了幼狐身體牠才猛然驚覺,回頭狠狠咬了銀狐一口。

然而銀狐沒有鬆手,只是微皺了眉,給了臥江子一個眼神便緩緩走了回去。

銀狐回到平石旁坐下時幼狐還是緊咬著銀狐的手不放,銀狐看了只是輕笑一聲:「小傢伙,我欣賞你。」

臥江子聽此一言不禁失笑──此時此刻恐怕只有銀狐才說得出如此狂傲的話了。

也許是察覺銀狐沒有惡意,幼狐緩緩鬆了口,輕舔著銀狐傷口。

臥江子看牠放下警戒才向前走去欲觀視傷口,不料方才伸出手便被咬了去。

臥江子苦笑:「唉,一人一口,看來你也算是公平。」

幼狐看了看臥江子再看了銀狐一眼便鬆了口。

「看樣子,這小狐似乎是給了好友面子才放了我啊!」臥江子好笑地說。

「看看傷勢吧。」

「是、是。」看著銀狐裝作冷酷的臉,臥江子不禁好笑銀狐不知何時竟反了病人的模樣關心其他傷患了。

臥江子開始處理幼狐傷口後,原先擺著的淡笑漸漸變成了苦笑,最後收去了笑容,僅剩那深鎖的眉了。

「不行,牠傷得太重,就算止住了血只怕也撐不住幾時。」臥江子不禁懷疑,為何牠到現在還能有如此精力。

「是嗎……」銀狐摸了摸幼狐,淺淺地吐著氣,臉也顯得更為蒼白。

見銀狐就要昏迷過去,臥江子不由心驚:「銀狐!」

那幼狐似乎也察覺不對,爬上銀狐頸輕抵著銀狐臉頰,試圖叫醒銀狐。

然而銀狐已無反應,只見幼狐縱身跳下地面,咬住臥江子衣襬扯了扯,似乎要臥江子隨牠而去。

臥江子苦惱著是否要丟下銀狐前去,看了銀狐一眼後便輕嘆一聲隨幼狐而去。


隨著幼狐奔走不久,臥江子發現四周樹林有著無數爪痕,更有不少樹木因強大衝擊而折倒。

幼狐停下的時候,是在最為狼藉的一處,四周的樹木都倒成一片,在那中心躺著一隻優美豔麗的巨形紅狐。

臥江子不禁向前走去,方起步便驚覺那紅狐四週竟佈有結界!

不待臥江子反應,幼狐上前用額頭輕觸一下竟解了那絕不簡單的結界。

幼狐一下跑至巨形紅狐身旁輕輕磨蹭,後又抬頭望向了臥江子。

臥江子也走了過去,近身一瞧不由驚呼:「赤月夜狐!」

赤月夜狐乃一夜行神獸,特徵為藍眼赤毛,因其一身毛皮在夜晚極為閃耀有如地上之月,便有了這樣的稱號。

赤月夜狐十分罕見珍貴,不曾有人親眼見識,就連臥江子也僅在書冊上看過短少的描述,未親眼見到前臥江子也只當是傳聞。

臥江子在初遇幼狐時還不甚確定,如今見到了成熟的狐獸才恍然大悟──就因是赤月夜狐之子,才有能耐解開那複雜的結界,才能在夜晚時傷重還有如此精力。

看著那美麗的軀體,臥江子發現牠方死去不久,傷口處還在淌著血,有些黯然地望向幼狐,發現幼狐正扯著他的衣擺,臥江子驚悟:「你要我用你母親的血來救銀狐?!」

只聞幼狐一聲低鳴當作回應,臥江子不由一陣感動。

赤月夜狐既是神獸,一身便是珍貴藥材,其血液自然是現今能救銀狐的最有效方法了。

然而方才結界顯然是幼狐為了讓其母遺體能保持完整而設下,沒想到牠竟為了救活一個方遇見不到半時辰的生人而願意獻出其母的鮮血!

臥江子不禁為之動容,內心也讚嘆銀狐竟能對不凡的赤月夜狐有如此吸引力。


※※※


待臥江子帶著尚未凝固的鮮血急奔回去時,便急忙地幫不醒人事的銀狐灌下鮮血,並運功助銀狐吸取功效。

就著赤月夜狐鮮血的功效,銀狐臉上不再是恍如白紙的蒼白,血流不止的傷口也漸漸停流了。

然而儘管如此,銀狐還是沒有清醒的跡象。

臥江子明白銀狐已無大礙,稍稍清理一下傷口後便開始研究著四周情景。

若如臥江子所想,此地便是赤月夜狐的居所了。

因赤月夜狐乃為神獸,其他猛獸自要敬牠三分,故在其領地範圍內自是極為安全。

臥江子看了眼昏迷的銀狐,稍作思量後便操起術法化出分身到四周察看環境。

經由一段時間的查看,臥江子豁然發現──原來這境江上游的流域四周竟是由無數奇獸所設結界而組成!

每個獸類都為自己設下最適合自己的環境結界,而此處獸類大多為夜行,又習於低溫,所以入夜後才會變得這般寒冷;而赤月夜狐屬性為火,雖夜晚氣溫降低,但對於他處來說已是偏高。

而獸類間的結界卻不互相隔離,所以各處獸類能互相來往甚至攝食。

在這重重結界外應是有著一個更大的結界保護著這片奇地不受外界影響。

就一般而言,外地之人是不可能擅自闖入,如今讓臥江子二人誤闖恐怕是碰巧遇到了此地能量轉弱、對外結界出現細縫之時了。

臥江子這才明白為何起程之初無法卜算出結果,正是因這嚴密的自然結界!

而四族無法深入開墾,自也不只是地形之因了。


一醒過來,銀狐便被破空的曙光刺得瞇起雙眼,同時身邊響起了熟悉的溫雅嗓音。

「好友你終於醒了,看來我們這次是賭了個大局啊!」臥江子欣慰地笑了笑。

銀狐輕哼一聲,正要起身便覺一陣暈旋,又坐了回去。

「剛醒來還是別亂動的好。」臥江子輕笑幾聲。

「……小傢伙呢?」銀狐蹙眉輕撫著頭問著。

提到那幼狐,臥江子原先的微笑便帶了淡淡憂傷:「就躺在你靠著的平石旁。」

銀狐轉頭一瞧,便看到無力躺在一旁的幼狐正勉強半闔著眼看著銀狐。

那雙眼正透著痛苦的訊息,似乎連發聲的氣力都沒有了。

「天快亮時,牠便漸漸沒了體力,傷勢也更惡化了。」臥江子惋惜地嘆了聲。

銀狐便如此看著幼狐沉默了一陣。

就在臥江子欲上前叫喚時,銀狐低沉地問了:「你是怎麼讓我醒的?」

這話問得突然,但臥江子還是將事情簡單地說了一次。

聽完了敘述,銀狐將幼狐抱起便要臥江子帶他前去那赤月夜狐遺體所在。

在臥江子解了赤月夜狐四周結界後,銀狐將手上的幼狐交給了臥江子便走至遺體前靜靜站著。

所幸夜晚寒冷,遺體還未有腐爛的現象。

過了好一會,只見銀狐輕輕頷首,走至遺體頭方竟是屈指刺向赤月夜狐的雙眼!

臥江子一陣心驚,幼狐瞥見一反方才奄奄一息的模樣,不知哪來力氣掙開臥江子便衝向銀狐狠狠咬住銀狐右手臂,眼見就要咬去銀狐一塊肉。

銀狐舉起還稍顯無力的左手抓下幼狐,而那手臂的肉因拉扯顯得有些搖搖欲墜了。

幼狐使力掙脫著,銀狐左手一時脫力竟讓幼狐就此摔了下去。

看著幼狐掙扎爬起,臥江子正要前去伸手抱起,卻讓銀狐用眼神止住了動作。

當幼狐站起用那充滿敵意的眼神緊盯著銀狐時,只見銀狐將方才取出的眼珠放在幼狐前方。

「我不知道你所想為何。」銀狐望向了那赤月夜狐的遺體。

「不過我至少明白,牠是希望你活下去的。」

天下所有生物無一不是以繁延為要,更不會有狠心弒子的父母。對於親子,又有誰能不萬般小心地照料?又有誰會希望親子死去?

這點,就連銀狐都能明白。


最後,那幼狐始終是吃下了那雙從小便關注著牠的天藍眼睛。

然後牠以一聲低鳴,訴說著對母親死去的哀傷。

說來諷刺,那神聖的赤月夜狐之幼狐在生死間掙扎之時,救了牠一命的,竟是自己母親的雙眼。

用著那雙駐著親情靈魂的眼,延續些許牠本欲燃燒殆盡的生命。


※※※


因為銀狐的傷勢未復,兩人還是暫時留在了那片空地。

臥江子也在四處尋了些藥草,幫銀狐與尚是傷重的幼狐療傷。

夜晚一到,恢復精神的幼狐便會四處獵取一些小型獸類回來。

然而臥江子與銀狐並不需要幼狐如此便能自行獵食,但儘管兩人已自行處理,幼狐還是不顧其他地帶了更多回來,最後兩人便也隨牠去了。

時間,轉眼便去了七天。

銀狐經這段時間的調養,傷勢已然恢復得差不多,那透骨的傷也不再因小小動作而再流出血來,而那被幼狐咬傷的右臂撕裂處也正在黏合。

但那幼狐的傷勢儘管因那雙眼而勉強拖住,卻不曾有過好轉。

就在那月圓的夜晚,銀狐與臥江子決定了繼續未完的旅程。

在那銀月幽幽照耀下,銀狐直直站著向那幼狐淡淡說了句:「我們要走了。」

「跟不跟隨你。」

說完,銀狐轉身便走,不曾停下腳步。

臥江子不禁啞然──狐狸個性總是彆扭。

跟上了銀狐,臥江子暗自笑著銀狐的可愛行為。

而那幼狐只是靜靜盯著兩人慢慢消失林間。


「你希望牠跟上嗎?」一路走來,不曾見銀狐慢下腳步,臥江子如此問著。

「不管希不希望,牠無跟來已成事實。」

「而放牠獨自在那,不怕先前攻擊牠母子之猛獸再次前去?」

「牠雖因那雙眼而暫時延續生命,但依那不曾好轉的傷勢看來,若有猛獸前去,絕難逃一死。」

「弱肉強食,在這世上本是準則。」

「即使如此,你能放下心嗎?」

「囉唆!」

聽臥江子在旁「勸說」,銀狐一陣不耐,更是加快了腳步,不過卻明顯偏了原先的方向。

銀狐前往的方向不是那幼狐所待的空地,而是臥江子這幾日在尋找境江方位之餘,另外再探查那攻擊赤月夜狐猛獸的形跡所向。

臥江子明白銀狐是真不知心中是否希望幼狐跟上。

希望,是想保護牠不被其他侵略者攻擊,然而他們難道能帶牠回去?

不希望,是不想破壞了自然準則,然而又怎能放下那牽掛?

不管人或獸,總是在這相互的情感與天地之理間不斷拉扯糾纏。

而銀狐決定的,便是一探那不知為何物的赤月夜狐之敵。

這麼做,也許是違了天理,也不能杜絕幼狐的危機,但兩人能做的,也只剩這折衷後的選擇了。

然而在察覺了那猛獸遺跡所殘留的些許魔氣後,臥江子心中卻有了一層不同的預感──也許,一切將不如他們所想的這般簡單。


在兩人追尋著那猛獸遺跡到了最後,便看到了先前攻擊兩人的十數條巨蛇被由遠處領地一路拖行至一巨大樹下,其殘骸正分掛在巨木分枝上流著鮮血。

分散在更多處的,是其他多種獸纇的肢體殘骸,有的甚至內臟已被扯出,大腸被拖離身軀數十尺。

那原為淺色的樹皮已然被染成一片暗紅。

四周正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血腥氣味,隨著目前情景一同干擾著銀狐與臥江子的思維。

令人作噁!是兩人見到後的共同想法。

就在此時,一股濃烈魔氣正衝向兩人而來!

無數黑影衝向銀狐兩人,臥江子連忙化掌一擋,將那群黑影震退了一段距離。

這時兩人才看清了來物模樣,更正確來說並非看清,因為那一團黑影就像會吸收光芒般,把異常耀眼的月光也吸入其中,就肉眼能看到的,不過是模糊不清的曲線,僅能勉強看出是形似小型豹子的獸形。

「是魔觰(註二)!」臥江子驚呼。

「魔物怎會出現在此?」銀狐聽聞不由皺了眉。

魔觰是一種生長在萬年不入光線的幽深崖下之魔物,因生性嗜血殘暴,總於夜晚時分集體上崖尋找獵物,但大多已被各處能人以術法封印崖下。

然不待二人思索,魔觰已群攻而上,數量之多甚達百隻!

雖魔觰總是集體行動,但近百隻聚集一同已算奇觀,莫不得尊為神獸的赤月夜狐也因其犧牲。

「小心了!」臥江子提醒話語方落便提氣縱身避過,反手打下一掌,幾隻魔觰已然受創。

「明白。」

因上次的教訓,銀狐這次更加謹慎。

只見銀狐單腳輕跺便離地數尺,手勢輕揮瞬間變化成了十數刀氣掃向魔觰。

魔觰身形靈活矯健,體態游移不定,攻擊更是狠烈,但若比速度又如何能勝得了以速度聞名天外南海的刀客銀狐?

只見銀狐毫無費力地閃躲魔觰攻擊,錯身之時不忘補上致命一刀。

而臥江子也不惶多讓,雄渾掌勁也逼得眾魔觰無法近身。

不過兩人雖在短短時間除去不少魔觰,但由各方回歸的魔觰更是源源不絕,魔群不見減少,只怕還越來越多。

魔觰力量並不算強,單一對抗於兩人有如反掌。

但隨著多數魔觰不斷地加入戰圈,銀狐與臥江子情緒也逐漸緊繃。

「真煩!」銀狐終見不耐。

「哎!今日場面,只怕是天下魔觰都聚集在此了。」臥江子苦笑,又道:「不過究竟是何因呢?」

「動腦的事就交你。」

「可這群魔觰似乎不願給我機會。」

聞話,銀狐輕哼一聲,躍身一招「凝風凍氣」使出。

空間凝結,暫時制住了眾魔觰行動,就連由他處歸來的魔觰也被隔離。

「為這等魔物出招著實不值。」銀狐冷淡地道。

「麻煩好友了。」臥江子輕笑幾聲,開始分析著現況。

觀察這眾多魔觰氣息,發現它們是來自不同出處,身上也各有不同封印殘留的氣息。

臥江子兩眼一闔,額上太極微微發亮,欲尋氣息感應其中因由。

不落片刻,臥江子睜開雙眼,嘆盡天下悠悠。

「如何?」

輕嘆過後,臥江子輕輕說著:「算盡一切,不過乎天命所由。」

各地結界並非由內外力所破壞,只因天時改變地磁,結界力量轉弱進而消失,魔觰方能破界上崖。

因地磁改變,崖下魔氣漸散,已不適合魔觰居住,而佇立在臥江子兩人前的巨大樹木竟成了各地魔氣聚集之處,於是眾多魔觰便由各地尋氣而來。

本來魔觰會被外層結界所阻,但卻與臥江子二人一樣遇到了四周結界出現細縫之時,方能大舉入侵。

同為入侵者的臥江子不由感嘆──一切皆是早有注定,他們是必定介入這場自然意外的。

就在此時原先被銀狐凍結的空間也將崩毀,情況又陷入一片混亂。

「誰管天命,我做的事只為自己。」銀狐看著臥江子如此感嘆,只是灑脫一句。

是了,只要是隨心所為,又何須在意是否由天命擺弄?

事實上,天命也不過是依循他人所想而安插必行之道罷了!

思維至此,臥江子心中豁然開闊,朗笑上口:「還多謝好友提點吶!」

「臥江子何須我的提點。」

「還是多謝好友。」

「無意義的話省下,說說如何除去這些惱人的魔觰吧。」

在說著這簡短對話時,魔觰已是團團攻向了兩人。

「吸引它們前來的是這株巨木所散發的魔氣,我們只需想辦法封印這巨木便能連同它們一起封進其中。」

「既是術法便由你來。」話方落,銀狐便移至臥江子身旁牽制魔觰好讓臥江子脫身施法。

魔觰眾多,臥江子雖有銀狐牽制卻也花了一段時間擺脫其餘攻擊專心施法。

為了不讓臥江子分心,銀狐更是費力用「凝風凍氣」隔離兩方。

然而魔觰們似乎明白兩人計畫,紛紛聚向臥江子。

銀狐心道不妙欲上前阻止卻讓剩餘魔觰牽制,眼見凍起的空間就要破碎更是心急。

就在阻隔兩方的空間破碎之時,一抹紅艷閃入,嚴密的結界隔離了臥江子與眾魔觰。

這抹紅艷正是方才未跟上的幼狐。

只見牠穩穩佇立在結界之後,銳利的眼神注視著眾魔觰,儼然是一代神獸赤月夜狐!

銀狐見了嘴角不由微微彎起,低喝一聲一反前態地出招攻向魔觰,刀式瀟灑狂妄就如舞刀一般。

不知過了多久,臥江子倏地合掌,巨樹中心形成一處黑洞,上百魔觰被強大引力吸入其中,在地上、樹上留下無數爪痕,不絕的怒吼控告著不甘。

隨著黑洞逐漸縮小成無,那怒吼也終消失,一切回歸寧靜,只餘一地狼藉。

不知何時天空轉白,已是嶄新一日。

「結束了……」望向那巨木看不見的頂端,臥江子如是說著。

「嗯。」

陽光透過樹葉灑在兩人身上,一股暖意透入心中。

「小傢伙,你果然令我欣賞。」銀狐望向身旁的幼狐。

然而幼狐已頹然倒地。


註二:觰,音:ㄓㄚ,為傳說中的一種野獸。本文敘述並非真實記載。


※※※


一陣處理過後,兩人明白幼狐已無希望。

沉默之後,只見銀狐將幼狐抱給了臥江子,抓住了臥江子手臂,奔向那境江之向。

「既是如此,在你走前我便帶你一同看看你成長之地還有何奇景。」銀狐的聲音有些低沉,抓住臥江子的手力道不重,卻也能使其不至因拉扯踉蹌。

銀狐的速度很快,風吹打在臉上感到微微刺痛,但他不曾減緩速度。

尋著水源而走,地勢起伏也逐漸變大,雖然極耗內力,淌著汗水的銀狐依然不曾慢下,臥江子也因極力為幼狐爭取時間而注入大量真氣。

一連三天不眠不休,只求那美景一瞬能讓兩人心中那抹遺憾有些許平復。

「……銀狐。」在那第三天的夜晚,正當銀狐帶著臥江子欲跳上另一處巨岩時,臥江子的一聲輕喚連同呼嘯的風聲傳入了銀狐耳裡。

「來不及了……」

沒有停頓,銀狐單腳蹬地躍上那十數人高的岩上。

眼前一下豁然,一座高聳瀑布巍然而立,水流傾天而下,落入下方小湖後又急流而去。

轉望他處一看,群山面此座座皆有一道瀑流不斷奔瀉,或遠或近、或高或低、或寬或窄,皆映著夜空正上方,那還未有明顯缺口的銀月,發著幽幽光芒,整個景象便如此銀藍一片,原先明亮閃眼的銀月輪廓也模糊不清了。

「……」沉默,便是對這景象的唯一話語。

夜晚依舊寒冷,銀狐吐出的熱氣成了一團白霧,微風吹去兩人身上些許冰霜,也吹散了幼狐最後一絲溫度。

因為這一場必然的自然意外,這片土地無由地付出許多。

然而當一切回復平靜,又如何能追回那些已然消逝的生命?

破壞,已成永恆的印記。

這一瞬,不知又有多少泉水急流而逝。


「臥江子,我要你幫個忙。」在那沉默之後,銀狐輕輕說著。

「什麼事?」

「我要你幫我的刀注入靈魂。」

「嗯?」

「來得及嗎?」

臥江子愣怔一下便會意過來,爽朗一笑:「當然可以!」

魂魄在死後一段時間才會離體,這景觀必定也入那靈魂之眼了!

這一切,又怎能來不及?

後來,臥江子將幼狐魂魄取出,因神獸之力,魂魄以原形維持了一段時間。

銀狐取出紅狐刀插在巨岩上,那刀柄色澤在月光照耀下與幼狐毛皮的色澤異常相近,彷如本為同體。

幼狐最後向兩人點了頭致意,低鳴一聲後便跑入紅狐刀內與之相融,臥江子也在刀上施了術法以免刀魄分離。

「今後各景,你我共賞。」將紅狐刀繫回腰側,在毛皮大衣外弄了出口讓紅狐刀柄能不被遮擋,銀狐披風一擺便坐在岩上。

「哈!那可不能少了我啊!」臥江子取出葉扇輕搖,望向那朦朧月光。

「就看你是否有那能耐。」

「耶──好友莫要偏心了。」

「囉唆!」


銀狐與臥江子就這樣在岩上賞了一夜美景。

待銀月西轉,天際逐漸轉白,在那日光照射下,山間霧氣漸散,景色越顯明媚。

而前方瀑布之下,隱約有了船影,定眼一看竟是先前那艘老舊客船!

船房裡正走出那駛船的老船夫,他似乎也瞧見銀狐兩人,朝著那方招著手。

「幾日不見,兩位玩得可盡興?」儘管瀑布聲大,老船夫的話卻是清晰非常。

銀狐與臥江子相視一眼,一同縱身跳了下地走向瀑布之濱。

老船夫將船駛近瀑布之濱朗聲說著:「兩位先上船吧!」

「你究竟何人?」上船後銀狐看著老船夫直道疑問。

「老夫不過為一個謀求生存的將死之人。」

「此地為最上游,船不可能駛上。」

「呵……這只是個求生的門道而已。」

話落,老船夫駛著船朝著那瀑布行去。

與那瀑布接觸之時彷彿有一隱形氣罩隔離了落下之水。

穿越瀑布後,方發現原來瀑布後方竟有一通向另方的水道。

其道四周閃爍,直到接近出口後才豁然驚覺──這一通道竟是一水晶奇洞!

看著那閃亮的半透明晶體,不由驚嘆這自然的鬼斧神工之技。

出了水晶之道後,一望無際的海面直映眼裡,初陽方昇不高,淡金光芒灑了海面部份燦爛。

海水、天空、朝陽,正成了金藍相融之景,一片詳和。

而那水流雖位在上游,流面竟是寬廣且深,讓小船通行確實無礙。

「船家果然識路,還多謝你前來迎接。」臥江子有禮地說著。

『亦多謝仙人為此安排。』

忽來心音令老船夫身形一震,看了臥江子一眼後便直笑道:「哪裡哪裡!這是應當。」

『你是如何察覺?』老船夫回以心音。

『人仙之間氣息自然不同。』

『原來如此。』老船夫輕笑著。

就在此時,銀狐自船房內拿了三小罈酒出來,對臥江子與老船夫各丟一罈。

「有奇景豈能無酒。」銀狐打開封口豪氣飲下。

銀狐將酒罈移向了老船夫那方,道:「這罈,就敬你這山中『隱仙』。」

不知是何奇人,便索性稱仙吧!

老船夫一愣過後便一陣爽朗大笑:「好!就敬你這快人快語的刀客銀狐!」

這一笑,不再有老者應當的低啞,而是宏亮輕快的語調,那老邁的臉龐彷彿隨那笑聲年輕了數十歲月。

「耶──你們互相敬酒,那我豈不落得孤單?」臥江子看著兩人對飲,不甘寂寞地說著。

「既然如此,那我便獨自敬這天下群景了。」打開了封口,臥江子對著眼前美景敬了一罈美酒。


日方烈,山漸媚,海正闊。
一飄舟,三人影,三罈酒。
曉色雲開之時,是始,亦是終。

《全文終》
2006/0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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