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胡慕情專訪】提起鍾肇政，多數人的第一印象便是《魯冰花》，以及他文學上的卓然成就。然而，高齡82歲的鍾肇政對近年活躍的客家運動貢獻良多。他的行動除了強調對客家文化的認同，更意欲擺脫政權箝制，追求文化新自由。

鍾肇政的母親是閩南人、父親是客家人。日本統治時，日本政府為戰事動員，許多教員都成了軍人，各地缺乏教師，鍾肇政的父親被徵調到各地教書。他4歲隨著父親搬到台北時，多和福佬人接觸，講的也是福佬話，客家話只會聽不會講。


隱形族群文化流失

「我8歲搬回故鄉龍潭，常被譏笑是福佬屎。」鍾肇政說，有些親戚甚至說他是「混血的」，他心裡雖然不甚明白，但也絕不舒坦。他指出，台灣四大族群中，客家人一直是隱諱的角色，雖然號稱第二大族群，但文化流失的狀況讓許多客家文化人士擔心。

1980年代末，鍾肇政決心在台北成立客家公共協會。「因為許多客家人不敢說客語、不敢讓別人知道她們是客家人！」1990年代，他成了社會運動家，擔任台灣筆會會長及台灣客家公共事務協會會長。李喬稱他為「文運重要推動者，也是社會文化改造運動者」

鍾肇政將這次的客家運動稱為「新客家運動」。他表示，過去在台北雖有不少客家社團，但多半是同鄉會性質，聚在一起吃喝、唱山歌後便無其他。「我覺得要行動！」他帶著客家人上街頭的同時，提出客家運動的主要政策論述，包括客語大量流失及文化將滅絕困境的解決、恢復客家尊嚴、爭取客家人合理權益等。

推廣運動與政治結合

為了將訴求真正落實，鍾肇政號召客家力量政治結合。滿頭花白、戴著助聽器的鍾肇政緩緩說：「妳們年輕人怎麼也不會明白，白色恐怖時沒人敢反抗！」敢與國民黨搏鬥的黨外力量除了是客家運動的工具，更是他追求心中自由的重要元素。在陳水扁選台北市長時，鍾肇政便在北市舉辦客家之夜，聆聽、要求政治人物對客家族群發表政見與承諾，做為達成新客家運動目標的交換條件。就這樣隨著政治力量，客家電視台成立、客語列入鄉土教材等，客家族群開始掌握資源。

對鍾肇政來說，童年那段時光曾是他感覺自己與他人不同的轉捩點。問及鍾肇政，明明接觸多種語言，為何對客語特別認同？他溫柔地笑說：「因為我確實就是客家人啊！」

搬回故鄉後，他在學校努力重新學習客語，畢生在閩南語、客語、日文與中文四種語文中轉換學習，這些經驗，使他思索著歷史賦予的意涵，而他的反思，透過敬謹寫出生活的原貌，誠實地表現在他的文學作品中。

鍾肇政說，他的作品看起來很強調祖國意識，「事實上那是因為我必須保護自己。」民國46、47年，是白色恐怖的嚴厲年代，寫作是危險性的工作，寫錯一句話可能就會遭致逮捕、監禁。

近年蔣介石文物出土，鍾肇政前往參觀，即看見其中一份文件寫著某人因某刑判5年罪刑，卻因蔣介石一句話，立刻喪失生命。生命尚且如此，何況語言、文化都膾炙人口的《魯冰花》原在作家林海音的庇護下於聯合報刊載，但鍾肇政卻感覺被監控，最後只好將作品發表在中央日報。

他的作品，呈現當時社會的寫實狀況。《魯冰花》裡談教育、談選舉制度、談貧富差距，但對鍾肇政而言，這都是過於婉轉的批判，直至他將氣力投入新客家運動。

確認族群主體性

語言的傳承、尊嚴的恢復，鍾肇政坦承與「時機」相關。大環境的轉變，使得新客家運動能乘著黨外運動的翅膀起飛，但對生於多元的新一代的年輕人而言，又該如何認識客家族群？

近年的客家活動如百花齊放，但仍只是粗淺的桐花節、藍布衫等消費符號。鍾肇政覺得，年輕一輩不再能體會壓迫，客家運動也勢必轉型。多年的客家運動已逐漸確立客家主體性。寫出《魯冰花》的鍾肇政表示，將編撰「客家族群史」，紀錄自己的族群，讓其他人更深入認識客家族群，也鼓勵有心的朋友繼續推動客家運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