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9年3月初的一個夜晚,雪就這樣飄進橫濱湘鐵線上星川站的月台。
身上的厚衣擋住了不少寒意,但心裡的詫異、驚動還是有的。
搭上離開上星川的電車,也就結束了這次在大野一雄排練場三個月的學習。
隔天回台灣的路途上,我既有返家的期待,又有離家的感傷‧‧‧「先生,
您的舞踏是多麼珍貴的體悟啊!我還沒有學夠!我想一直都在其中!」
1994年,大野一雄和大野慶人父子來台,在北藝大的舞蹈廳演出二齣作品,
並舉行一個下午的工作坊。那時還是大學生也剛進劇場的我無法懂得太多,
但幾年後第一次去印度時,我還是把登在表演藝術雜誌上關於那次演出的
資料帶在身邊:
「眾鬼魂如燦爛的花朵‧‧‧從棄置的堡壘中流洩而出‧‧‧
有奇異的靈魂在注視著我‧‧‧我看見美與光輝在瞬間綻現」
時間的流逝如花朵不停地凋落。2006年,還是在印度,從網路上看到一篇
大野一雄“給宇宙的訊息”(A Message to the Universe)。07年初,我到
了大野一雄在日本橫濱的家,每周有三個晚上的工作坊,就在家旁邊的
排練場裡進行。有多少人--包括我自己--能徹底明白,多年來在這小木屋裡
所進行的,對整個舞蹈界、劇場界,乃至整體人類具有什麼樣的意義。
台灣有非常精采的劇場工作者,他們在舞台上,在創作過程中所貫注和
放射出來的能量,與整個世界相比都不會遜色。然而藝術,不論歷經多少
文明發展變遷,還是存在著與宇宙、與存在聯繫的層次,還是具備著並非
種種觀念思緒、情緒渲染,形體張力就足以建立、衡量的尺度。
在大野一雄的排練場裡,我看見表演與靈魂相融且提升的可能。而實際上
將這可能揭示給我的是大野一雄的兒子,始終在藝術上和生活中輔佐與照料
大野一雄的大野慶人。
作為土方巽最早的學生之一,以及重視實際結構的個性,大野慶人在與
大野一雄同台演出時就呈現出與他父親十分不同的樣貌。然而,他們就是
透過這樣的方式而合為一體。沒有人比大野慶人更懂得大野一雄;我甚至
認為,無法欣賞和學習大野慶人的人,是不太可能真正瞭解與懂得
大野一雄的。因為,所有搖曳艷麗的花朵,都必然是生長於肥沃踏實的
土壤大地,都必定具有堅實強韌的根莖枝葉。每當大野慶人帶領我們收起
下顎,挺直身軀,緩緩落步時,我會感覺到大野一雄似的,泉湧奔放的
能量開始在身體裡蓄積著、運轉著;每次大野慶人將小小的梅花放在我們
的指間,或是放出貝多芬的“月光”,我會看見同樣在這音樂中的
大野一雄,是如何在觀眾注視著的舞台上幻化為醒夢之際的蝴蝶,盛開成
生死之間的蓮花。
而當花朵凋零時,它是真的死去了嗎?它的花粉,它的種子,不是早就
散播在空中,灑落在土地上了嗎?大野一雄的舞踏無法複製,卻絕對能夠
一直學習下去,不僅是向大野慶人學習,更是向自己的身體、心靈、內在
的宇宙學習。這不就是大野一雄舞踏的真諦嗎?這不就是他用了整個世紀
的時間在找尋,也在宣示的訊息嗎?於是,目前仍在這個世界,以及未來
還在這個世界的每一顆大野一雄的種子,都意味著這位舞踏家和神秘家
的再次誕生---
「‧‧‧胎兒持續獨力創造著天堂,即使在其死後
09年3月回台至今,我嘗試辦了一些小型講座與演出,或許多了幾位開始
喜歡、瞭解大野一雄的朋友,但總還是覺得遲緩,沒有著力點。今年
6月初,大野一雄先生過世了。那幾天台北不停地下著雨,我則是在難過
之後感覺到一種特別的清醒---或許,當一粒小小的種子發現自己竟然
負載著綻放花朵的使命時,也是同樣的心情:沒有任何保證,沒有任何
依靠,它只能將自己碎開,然後往未知的黑暗和光亮處生根生芽;它為何
要這樣做呢?或許它也不清楚,或許那只是不得不的本能和衝動;又或者,
那就是生命奧秘的地方,那就是造物神聖之處‧‧‧「大野一雄先生!
大野慶人先生!請讓我和你們一起跳著舞踏!請讓我們合力創造著天堂!
那融合所有光與黑暗之美的天堂!」

大野一雄舞作--死海
diary.blog.yam.com/sannyas/article/5866831
大野一雄舞作--睡蓮
diary.blog.yam.com/sannyas/article/58693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