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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課休息一景)
三個禮拜的旅程,每天早上六點半起床準備做靜心,上到晚上九點,不斷和身體密切連結,持續照見情緒與紛亂或清明的頭腦。中間歷經一天神聖舞蹈馬拉松、三天神聖舞蹈與Who Is In的禁語結合,在森林裡、稻田邊練舞,呼喚存在或禮敬太陽。休息時間與同學討論舞碼筆記,分享練舞乃至生活的心得。有人生日的時候,我們用六國語言各唱了一遍生日快樂歌。最後大家都捨不得分開,都哭了。我剛忍不住寫信給老師,說今天早上,我獨自在房間練舞,忽然覺得非常寂寞,我很想念我的同學們,還有大家一起創造出來的場域。

(下課,大家在露台上休息。)
然而不管內心因為練舞的作用而曾經感到多麼靜止,日子還是轟隆隆過去,上課的最後一個晚餐還是來了。最後這一天,在精心佈置的燭光晚餐下,大家各斟了一小杯紅酒,每個同學都有機會說:「我要向某某敬酒。」被點到的人就站起來說,他在這三個禮拜學到了什麼,說完以後所有同學就熱烈以紅酒向他致敬。細數這三個禮拜我收在行李帶回家的是:
與身體的新關係
不知道是什麼原因,我的骨架並不正,骨盆有點歪,結果兩隻腿也跟著不成一直線,站久了常常下背會痛。這次上課,重新更詳細地溫習了人體的結構,也就是與練習神聖舞蹈有關的初階解剖學,葛吉夫所有的動作忽然都變得很有意義,他的每一個動作都發自對人體結構很深的尊敬與了解。譬如說,常見的手往前平舉或側舉的動作,其實都是發自鎖骨這邊一個隔膜,連結到這條隔膜的時候,會很清楚地感知到手的動作有沒有正確到位,因為到位時內在很自然有一種暢通的感覺,否則會覺得有什麼斷線了。這和以往從用手的位置來確認動作有沒有到位剛好相反,前者是用核心來感覺圓週,那種通暢是由內而外的,後者是只活在圓週,核心失落,往往會有過多的緊繃,是一種doing。
除此之外,我們還研究出我的骨架不正是因為我的足弓塌陷。可別看小小的足弓呀!他可是撐起骨架的功臣。自從我練習有意識地把腳用正確的方式站立,讓足弓有如墊了氣墊般撐起,發揮功效,我可以感受到骨盆也隨之外翻,薦骨附近、骨盆內更有空間,胸腔與背因為獲得正確的支撐,所以也自然抬頭挺胸了,胃部不再受到壓迫。
自從身體的姿勢不同了之後,身體的敞開與完整讓我感到一種發自內在的健康與自信。葛吉夫曾經說,新的姿勢會讓人對自己產生新的印象。我想他所教的站姿,也是意欲如此吧!

(我親愛的同學,來自以色列的Irit。)
零的姿勢
零的姿勢指的是練習神聖舞蹈的時候,讓身體處於最佳放鬆與自然整合狀態的站姿。所有的動作皆由此開始,所以叫做零。
然而這次我看見我讓動作沒有從零開始,我對動作有投射。
或許是因為教育的緣故,從小被老師當著大庭廣眾打大的,儘管理智知道那些不愉快的經驗已經過去,但身體依然清楚記得那種被羞辱的時候,緊縮與凍結之感,還記得被老師緊緊盯著、被老師瞪的感覺,也常下意識地因為害怕再次被羞辱,所以嚴加過濾自己表現於外的思路、說的話與做的事,不敢表現出自己在每一個當下真正的狀態。譬如老師問問題的時候,儘管自己是有一個答案,卻常常因為身體這種凍結的恐懼,所以不敢說。身體彷彿被綑綁住了。
我知道,這樣下去只是困住自己。我會永遠沒辦法活出真正的自己。看到有同學可以很自然地說出自己的感受,盡情自然表現自己,不害怕受到批評,我總覺得很羨慕。
我一邊內心呼喊自由的同時,一邊心想:我可是終於看見制約的力量了呀!
但這次我採取了不同的作法,我沒有像以前一樣,很強悍地想對自己證明我可以做到、我可以沒有制約、我可以盡情做自己。我知道,那我也只是壓抑自己的恐懼,那我也並沒有看見自己。但我從過往的經驗知道,恐懼也是我的老師,如果我知道怎麼聆聽它的話,它會療癒,傷口會結痂脫落。於是這次我選擇了讓自己脆弱。我知道我在恐懼,我知道那種被羞辱的感覺還讓我發抖,我知道有時候我想躲起來,我都接受。
有一天晚上,我只是靜靜陪伴自己,什麼也沒有做,只是跟這些或綑綁或脆弱的感覺在一起。忽然間,我感受到那個大約十歲的小小的我,她是那麼柔軟,對世界只有信任的笑容,她很喜歡做美勞,她總有一些古靈精怪的點子,她相信魔法,她喜歡奔跑,她哈哈一笑全世界都聽得見她快樂。
我清楚地感覺到這些都還活在我身體裡,腹部的地方。我感動得哭了。她還在,她還活著,我好高興。她是我那麼重要的一部分,如果沒有找回她,我還會迷惘自己是誰。
從那時候起,我清楚看見我對動作投射了什麼。我投射了我必須要把動作做對、做好,我投射了我「必須」要在,每次一做零的站姿,就擺上一張嚴肅以對的臉孔,要把自己搞得很神聖、很在、很努力。但我想練舞唯一需要的態度只有謙卑與真誠,而「在」是一種狀態,不是一種態度。
練舞唯一需要的,如莎士曼夫人所說:「頭腦與身體需要產生一種連結。把頭腦的注意力放在身體上。」然後讓剩下的自己發生吧。
零的姿勢。零。沒有緊繃,沒有壓力,沒有制約,沒有過去。有的只是那個如孩子般愛著一切、愛著遊戲,身體、頭腦、情感都以三百六十度敞開來接收並回應的立體。

(我親愛的同學,來自挪威的Premraj。)
只想當一個人
有一天下午,陽光正好,好整以暇地灑在窗外的草地上,草透出深深淺淺的綠,彷彿時光就在流動的光粒子裡凝結成永恆了。我對同學說:「看見這個陽光,我也好想一起融化。」忽然我感到很觸動,紅了眼眶:「那種渴望是想成為一個人。沒有防禦,沒有盔甲,沒有想要成為什麼。只是一個以血與肉做成的人。」然後我摸到自己掌心的溫度,這就是我,真真切切地在這裡,有溫度,有呼吸,心會跳,有感覺,對生命有渴望,想被生命穿透,想被生命融化。
只想做這樣的自己,以這樣的骨,以這樣的血,以所有的完美,以所有的不完美。
我從來就知道,我很平凡,我只是一個平凡的女人。偶爾做做菜會很開心,能鋪野餐墊在樹下睡覺會高興得笑咧了嘴,能泡杯好茶看書就會覺得很幸運,能撫摸心愛的人的臉頰與髮、看見他對我微笑就會感到很幸福,能感到陽光吻過皮膚就會覺得:活著真好。
練舞這幾年來,每次旅程前進一站,就覺得自己又脫了一件披披掛掛。剛練舞的時候,為了身體的平衡感不被打擾,所以盡量減少首飾的佩帶;為了舞碼的純淨,衣服愈穿愈簡潔。後來為了能和舞碼交心,愈變愈赤裸,把三十年來與世界應對的方式也脫掉了,只希求能用最清澈的眼看見舞碼,就像渴求以探究的心,讀懂一本如師如友的書。這確實讓我跟舞碼的關係有很大的改變,我第一次感覺到舞碼不是古人在筆記本上傳下來的動作,動作在我體內震動著,是活的,身體體現動作,動作引導身體。
那還相信魔法的我,忍不住想著:會不會有一天,在那一種融化中,我能優雅地脫去身上這層皮膚,照見在內如在外的那繁星點點呢?

(下課,同學在「玩」The Waltz。)
特別感謝:
Amiyo & Chetan─謝謝你們總是堅持內在工作,讓我對自己產生了全新的感知。
我所有的同學─謝謝你們的在。我想你們。
Bhati─謝謝你在百忙之中花了一個多小時以超專業手法幫我整骨。我至今仍在享受這次個案的效用。
Gary C Stein─謝謝你照了這麼棒的照片!(以上照片皆由Gary拍攝提供)
SMBV─謝謝你總是給我空間做我想做的事,支持我。千言萬語,不過你都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