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東飛行故事-蕭景文
住在屏東市北端的人通常有著幾點共同記憶:上午八點半會聽到空襲警報響起;經常看到空軍C-130運輸機飛過頭頂;學校裡有著不少住在眷村的同學,他們的父親是現役或退役空軍軍官;要買燒餅和大饅頭,勝利路上應有盡有,想到吃館子,一定會想起勝利路上的小山東和半畝園;中山路上有個日本式的木造房子,那曾是孫立人將軍的行館,現在則是族群音樂館;類似的大房子分散在中山路中北段沿線,美麗的庭院令人印象深刻,都是傳說中將軍的官舍。
讓屏東市在平靜緩慢的步調中,仍有這麼一些與軍事相關的味道的原因,絕對是由於日治時期1920年全台灣第一座機場─屏東機場的設立,及先後成立進駐的警察航空班、陸軍飛行第八聯隊、以至1950年代中華民國政府時期的第六聯隊,同時,因應軍隊進駐而產生的宿舍群,以及隨之而來的符合進住者生活型態的日本式、中國大江南北式文化,經由種種途徑而逐漸融入早期清代移民的舊聚落生活中,成為屏東居民日常熟悉的存在。
◆在屏東出現了台灣第一座機場
1895年日本領有台灣,開始將各種現代化觀念及措施實施於其首度領有的殖民地上,就屏東市街而言,1899年設置的阿猴公學校(後改名為阿緱及屏東公學校),1903年由蘇雲梯等多位屏東在地資本家設立的南昌製糖株式會社,及1913年完工通車的官營鐵路下淡水溪鐵橋,分別代表教育、新式工業、交通建設方面的成果。至於其目的,為發展糖業及進行完整都市規劃,必須加強交通建設;為培育身心強健之國民,必須實施具現代觀念之教育。加上各種符合近代化城市生活機能之規劃:公路鐵路等運輸系統、上下水道系統、醫療體系、金融體系、電信通訊系統、市場、公園、圖書館等,並進行符合衛生、氣候條件及街區規模的市街改正及建築規劃,強化屏東市街之都市化條件。作為一個經甲午戰爭和日俄戰爭勝利的新興殖民國家,日本在台灣的殖民政策展現其現代化企圖及強固掌控力,對於地方的建設,也為提供南進之軍事發展預作準備。
日本殖民台灣的目的之一,即以台灣作為南進基地,地處亞熱帶∕熱帶的台灣,在對華南及南洋執行航空作戰的目標下,實為理想的訓練場所。為了研究熱帶飛行與維修補給特性,日本陸軍於1917年7月20日派遣有川鷹一工兵大佐班長率所澤陸軍航空隊戰鬥機4架,在台灣進行耐熱飛行,此次飛行除獲得珍貴的飛航經驗與資料外,同時提供台灣總督府解決對山區原住民的鎮壓和管理的「理蕃」策略。當有川大佐率機低飛掠過山地之際,使得眾多反抗日本統治的原住民部落受到驚嚇而求和「歸順」,總督府見此意外收穫,遂興起以飛機「理蕃」的計畫。1919年總督府正式成立警察航空班,並選定屏東開設飛行場,1920年11月21日舉行飛行場啟用儀式。
警察航空班的任務除對山地原住民進行示威飛航,偵巡炸射,平時亦擔任中央山脈橫斷飛行,與後山花蓮台東間的聯絡,及提供空中郵遞服務。不過,警察航空班成立以來,失事連連,1927年日本陸軍航空隊正式進駐台灣,將警察航空班併編,結束了警察航空班的任務,同年陸軍飛行第八聯隊於屏東設置,進駐戰鬥及偵查2個中隊。
日本政府在台灣開設機場,設置警察航空班以至將陸軍飛行第八聯隊自日本本土移防屏東,自有其對內對外之軍事宣示意涵。飛機在20世紀最初的10年之中出現,日本政府亦於1910年底將飛行技術及飛行器引入日本國內,可視為加入歐美各國軍備競賽行列。加以歐戰末期參戰成為戰勝國,並欲奪取德國在中國的土地利權(結果失利,中國還因此發生五四運動),均顯示其濃厚的軍事擴張意圖。但就結果論,在選定屏東開設台灣第一座機場後,再加上飛行第八聯隊的編成,屏東遂成為日治時期「帝國南門的重鎮…,負起帝國南門天空的制空,從空中擁抱庇掩台灣全土。」1936年9月,更進一步在屏東設立第三飛行團司令部,為南進侵略做準備。
◆屏北眷舍群之成形
第八聯隊成立後,隨著人員之進駐,官舍需求大幅增加,1928年首批官舍建築完成,包括飛行聯隊之聯隊長、奏任官及將校級軍官宿舍。官舍區位於屏東市街之西北面,為1920年代末期最靠近飛行場之市區計畫區域。
本區建築特色為磚木造房舍,磚造基底,屋內木結構以檜木打造,屋頂以日本黑瓦覆蓋,雨淋板屋身,且考量南國熱帶多雨氣候,而有裙帶式雨淋板之設計,柱體、圍牆大量使用洗石子技術,庭院面積寬廣,草木扶疏。
飛行第八聯隊之設置,不僅象徵日本南進政策之軍事行動進入屏東,其亦為繼糖廠設置與官鐵建設後另一項重大設施。為便利軍事設備之運補,在1920年代末期,從屏東火車站通往屏東機場的飛行隊專用飛行縱貫道路已闢成,此外,陸續建立的公路運輸系統及機場鐵道之鋪設,亦使屏東市區交通網絡更加完整。又因第八聯隊設置而有大量日人入住屏東市街,同時飛行場廳舍設置於市街西北方之崇蘭,加速市街西北方位之住宅區開發,形成今日屏東市街眷村宿舍之主要區位。
◆中華民國政府時期的屏北眷村與部隊
1949年國民黨政府在中國大陸國共內戰中失利,敗退來台,為安頓來台的軍人及其眷屬,政府接收大量日治時期建造之日本房舍作為眷村,位於屏北的日治時期陸軍飛行第八聯隊官舍,也在此背景下,轉換角色成為中華民國軍眷之官舍。
今日屏東機場是包括全國最重要的空運部隊─空軍第十空運大隊,下轄101「黃牛中隊」、102「老馬中隊」、103「塘鵝中隊」等三個飛行中隊及一個空投分隊,加上預警電戰機隊組成的空軍第439混合聯隊,以及負責後勤維修之空軍第一後勤指揮部。各中隊及飛機機種,皆曾完成過名留青史之重大任務─1950年代活躍的C-46曾多次在槍林彈雨中完成數次攸關大局的彈藥與裝備運補,1960年代來台的C-119老母雞則在1961年初試啼聲,執行「國雷演習」任務,完成了撤退李彌將軍率領的緬甸游擊隊3831部隊,這就是小說家柏楊所著的《異域》的背景。1973年C-119大編隊機群更遠渡巴士海峽,執行「慈航演習」任務,運送大量救濟物資,協助菲律賓政府救濟飽受水災之苦的災民。負責維修的第一後勤指揮部,在美國對越南戰爭期間,曾肩負維修美軍軍機的合約修復任務。
◆凝聚87年飛行故事的屏東
機場、部隊的存在是國家整體軍事防禦力的一環,但對地方來說,軍事設施多半是可望而不可即的。而在屏北地區,日治時期的軍事設施基礎,太平洋戰爭結束後由中華民國政府接收,仍加以沿用,由於機場位置的特殊性,頻繁的飛機起降飛行,例行的開放日,以及近鄰的官舍,使得屏北地區成為一個具有微妙的歷史感和軍事性連結的區域。其中,除了無法直接進行記錄的機場內部建築設施外,直接承載兩個統治政權下的屏東飛行記憶載體,可說就是現在青島街到勝利路這片廣闊的區域,現為崇仁、勝利、憲光、得勝等眷村。承接日治時期建築附有寬廣庭園之平房,再陸續加入各種時代產物,如飛機副油箱水塔等,增添各種作為時代見證之元素,逐步累積城市文化層之厚度。
日治時期的台灣,背負著日本帝國南進的使命,因而1920年在屏東設立全台第一座機場。中華民國政府來台後,1950年代以來的屏東,也絕對是空軍的天下。在空軍專屬的俱樂部「黃鶯俱樂部」內,有飛官英挺的身影,舞動一曲曲的探戈、恰恰、吉魯巴,醇酒、美人與歌,為淳樸的屏東帶入許多浪漫的異國色彩。在空軍眷舍外圍漸漸集結發展的南北小吃攤位店面,對舊聚落居民而言,更是新鮮的外來飲食文化。
凝聚這些歷史背景的空間,作為日治時期第八聯隊軍官官舍,以至中華民國政府時代空軍飛官眷舍的許多日式建築,現在還矗立在屏東市中山路北段、康定街、重慶路、及青島街上,形成屏東市區內獨特幽靜的區塊,和每天的軍機起降和警報施放一起,成為屏東市民熟悉的存在,透過建築本體,週邊草木,特定時空下的特殊物件設施,及不同時代居住於其中的人們,述說80多年來的屏東浪漫。

1920年警察航空班時代的屏東飛行場全景
圖片來源:台灣總督府警務局,《台灣總督府警察沿革誌》(一),台北,1933年。

1920年警察航空班大門
圖片來源:《台灣總督府警察沿革誌》

飛行第八聯隊大門繪圖。是作為「學生的夏冬休假、修學旅行等場合的讀物,
或青少年訓練的參考,或一般公民航空常識涵養的資料」而寫成的通俗讀本《飛行隊見學》內的插圖。
(早川(大尉),《飛行隊見學》,台北:台灣日日新報社發行,1930年。)

日治時期飛行第八聯隊本部
圖片來源:《台灣建築會志》,1929年。

日治時期甲式甲型戰鬥機
圖片來源:《飛行隊見學》

日治時期乙式一型偵察機
圖片來源:《飛行隊見學》


飛行第八聯隊奏任官宿舍
圖片來源:《台灣建築會志》,1929年。

位於崇仁新村的昔日第八聯隊奏任宿舍之一
(葉慶元攝)

壯觀厚實的黑瓦脊樑(葉慶元攝)

擁有兩根副油箱的雙胞胎飛機副油箱水塔
(葉慶元攝)

日治時期屏東飛行隊官舍。中央較高建築物為屏東憲兵隊,即今憲兵隊位置,
中央即今中山路,右上方之小園環即今長春公園。
圖片來源:改造社編,《日本地理大系─台灣篇》,東京,1930年。

也是融合─屏東機場無線電班軍人與崇蘭蕭家族人合影,時間約為1941年。
圖片來源:筆者祖父(圖右二)蕭大鼻先生藏。

失去光彩的黃鶯俱樂部,今已拆除。(筆者攝)

黃鶯俱樂部日治時期洗石子邊界(葉慶元提供)


昔日黃鶯俱樂部菜單(葉慶元提供)

能在隸屬預警電戰機隊的空中預警機E2T前方拍全家福,這應該是屏東人特有的浪漫權利吧。
(筆者攝)
-----------------------------------(轉載)屏東研究通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