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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辭世的那一晚，我站在病房門口不斷地打著哆嗦，或許是因為窗外不到十度的低溫，也或許是因為心頭那種無奈的蒼涼。八十八載顛沛流離的人生，結束在子女們了然於胸的一句：「媽媽，放手吧。這副皮囊已經壞了，我們回去換一個新的再來。」怎麼聽都覺得刺耳的話語，扎得我不知該做何反應。這話背後複雜的心思，若不是親近的家人，也許聽來很大逆不道。
外婆在前年檢查出罹患大腸癌第三期，那是外公過世的第二年，原本看起來福福泰泰的外婆，瘦得只剩下三分之二的體重。為了避免外婆觸景傷情，子女們決定讓外婆搬出舊居，來我們家由媽媽照料。但媽媽是嫁出去的女兒，被迫搬家的外婆心中總覺得這不是自己的家。除了吃飯、洗澡，她總是窩在自己的房間裡，守著從舊居搬來的舊家具，把那台老電視開得很大聲，然後背對著房門，坐在她外公過去常坐的藤椅上，閉著眼，有時打盹，有時陷入回憶。
每逢到了需要祭拜祖先的節日，外婆總會離開我們，到二阿姨或四阿姨家小住幾天。我以為外婆是想換換環境，因為二阿姨的廚藝好，去那住幾天可以換換口味；而去搬到外公外婆舊居的四阿姨那裡住（舊居是四阿姨買給外公外婆養老的），則是可以回到熟悉的環境，順便到她以往慣常去的美容院整理頭髮。但媽媽說，外婆是因為我們家祭拜的是爸爸家的祖先，心裡有所顧忌，鑽起牛角尖了。
外婆搬過來半年後，我便出嫁了，不過因為住得離娘家很近，幾乎每個禮拜都能回來探望外婆。感謝老天賜予我這段與外婆親近相處的時間，讓我有機會能常常牽到外婆的手，幫外婆梳頭髮，聽外婆講她家鄉的故事，有時候也幫外婆撥打大陸的長途電話（因為國際電話號碼太多，外婆常無法順利按完數字，總叫我幫他打給一個她以家鄉話暱呼「玲官」的親戚）。
也感
先生願意常常陪我回來看外婆，細心的他也常惦記著外婆愛吃哪些點心，每回看到便買回來，讓我帶去孝敬外婆；在外婆體力尚好的時候，他也常請外婆出門上館子，帶外婆去品嘗好吃的家鄉菜。外婆也很喜歡他，有時看到我一個人回娘家，便問：「妳老公咧？妳回來吃晚飯，那他要吃什麼？」或者問他怎麼老是穿某件衣服，或是唸他好像又胖了，要幫他減肥……
在開刀切除腫瘤之後，外婆的身體仍舊逐漸衰弱。因為癌細胞已開始擴散，外婆的腰、背和骨盆不時會疼痛，久了便不願走動，可想而知，愈不動愈糟糕。過一陣子，外婆已經必需要靠人攙扶或柱著柺杖才能行動。之後便開始時常進出醫院，常常一進去就半個月才能出來，媽媽也跟著長駐醫院，加上老人家夜晚頻尿，媽媽在醫院的時間經常難以成眠，精神和體力也瀕臨透支。直到二阿姨退休，幾個子女協調日夜班輪流照護，媽媽才得以稍事喘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