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序進入四月,清明也就跟著要到了。
今年的清明節,讓人格外感傷。以往的清明,都是由自己替爺爺與爸爸掃墓的,可是今年眼看著是沒辦法回台灣盡孝道了……
去年決定要前往巴黎定居之前,心頭最重要的大事就是要完成爺爺的遺願,將他的遺骨送回大陸西安與奶奶合葬在一起。還記得五月底的一個清晨,獨自在南港山頭爺爺的墓地等著與撿骨人員會合,替爺爺撿骨。爺爺去世時,自己還只是個小學六年級的小孩子,再見到爺爺的身軀,卻已是二十九年之後了,這期間人事的變遷與際遇的滄桑,早將自己帶離了那想哭就哭、要笑就笑的純真年代。撿骨人員工作之時,特別要自己暫時迴避,我在墓的另一頭抽著煙等候而小時候與爺爺膩在一起的光景卻像回顧影片般在腦海中不停流轉;撿骨人員叫我前去檢視爺爺的遺骨,碩大的骨架子還是爺爺生前高壯的模樣,側邊擺著爺爺生前最鍾愛的Sony收音機,記得那還是以前爸爸從香港買回來送給爺爺的高檔貨,收音機旁依稀可辨識幾本爺爺每天看電視時必定參考的電視週刊,我記得很清楚,那是爺爺大殮時,自己親手放進棺木裡的……豔陽高照的五月天,墓地刮起的朔風冷咧地吹打在臉龐上,我沒有哭,但是心臟劇烈地跳動著。
在第二殯儀館的火葬場跪送裝著爺爺遺骨的小棺木,望著棺木進入焚化爐,默默地從高溫的室內走到室外的等候區,才發現臉上滿佈淚水。
拉著裝有爺爺骨灰的行李箱,就這麼一路從台北到香港,再從香港赴西安,途中心裡不斷地跟爺爺輕聲說著,這是咱們祖孫倆最後一次攜手合作,也是最後一次共同旅行,爺爺你千萬要保佑我們倆平安到達啊!在飛機上忍不住一直往窗外望去,珠江、長江、黃河,以前只停留在地理課本裡的名詞突然真實的出現在眼前,又想到這是只存在於爺爺跟我之間的共同經驗,內心悸動不已,鄰座忙著打電腦的美國乘客也被自己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的怪模樣給弄得頻頻轉頭探視。
到了西安,幾乎毫無困難的就認出前來接機的堂哥與堂姊,同樣的國字臉、同樣的薄嘴唇、同樣的褐色眼珠,那是屬於我們這個西北家族的共同印記啊!前往堂哥家拜見從未謀面的叔叔,叔叔當時已患病,記憶有時清晰有時模糊,走進叔叔的臥室,乍看到他坐在椅子上的背影,彷彿見到已去世十二年的爸爸!再聽到他開口說話,與爸爸幾乎一模一樣的嗓音,忍不住緊緊抱住他放聲大哭。在西安的第一個晚上,想到即將與爺爺分別,捨不得睡,抱著爺爺的骨灰,細訴將近三十年來的點點滴滴,直到天微明才沈沈睡去……
翌日早晨,將爺爺安葬在西安最高處的壽陽山巔,這兒原本是商朝遺老伯夷、叔齊不食周粟而餓死的首陽山,後來改名為壽陽山,風景壯麗,俯視可見兩條溝澗匯流,兼有黃土高原的氣勢,有不乏山高水長的靈秀;分別了超過一甲子,爺爺終於跟他終生念念不忘的奶奶同穴而眠了。爺爺是山西人,奶奶是蘇州人,爺爺與國民政府遷台,身為長子的爸爸隨後趕到,奶奶卻帶著叔叔與排行最小的姑姑待在蘇州,當時爺爺在遷台不久曾請託部屬冒險返回內地接奶奶來台,基於某些因素,奶奶堅持留在蘇州,爾後為了避禍,轉赴西安定居,沒想到幾十年過去,爺爺奶奶最後長眠在這塊寶地上。
回程的路上,堂哥堂姊突然問道,爺爺身上是不是有什麼明顯的印記?我想了很久,突然憶起小時候,每當爺爺洗完澡之後,自己總喜歡多事地拿條浴巾吵著要替爺爺擦背,留意到爺爺右胸前有一塊如半個手掌大的紅色胎記。我這麼一說,堂哥堂姊立刻笑著說就是了。原來當初曾祖母在臨盆之際,全家人上上下下正忙的不可開交,門外來了一位雲遊四海的算命先生想討碗水解渴,曾祖父立刻命人端了碗水過去,喝完水之後,那位算命先生突然告知曾祖父,不久之後曾祖母會產下一名右前胸有塊紅色胎記的男嬰,這名男嬰日後將會對國家有很大的貢獻,但是切記,一定要讓男嬰在成年之後立刻離開家鄉遠赴南方才行。說完,算命先生就辭謝離去了。果真,爺爺右前胸就有那麼一塊紅印記,而在十八歲那年,爺爺遠離山西故鄉,投身軍旅,成了黃埔四期的學生。
甫回台北之前,再次探視叔叔,向他告別,叔叔似清醒非清醒,但我還是想盡辦法嘰哩呱啦地跟他說了好多好多話,叔叔是內地的全國橋牌冠軍,也是知名的橋牌教練,在從前背負著爺爺背景的艱困年代裡,他又要照料奶奶,又要養家活口,三不五時還要被拉著遊街批鬥,吃了數不盡的苦頭,相較於爸爸在台灣享受武俠小說作家盛名的富裕日子,實在天壤之別。可是環顧叔叔房間的書架,竟擺滿了他四處收購來爸爸寫的小說,每一部作品都保存的相當好,完全沒有遺漏!想到我們在台灣,媽媽幾次因為搬家的關係,早就將爸爸留下來的作品悉數丟盡了,後來自己開始到處一本本的買回來,卻始終也湊不出個全貌來,看到叔叔的用心,我心裡又感激又難過又羞愧。跟叔叔說話時,他一直都默然地望著前方,不管他是否聽到,我還是一直說,並表示一定會享辦法回來陪他過舊曆年,到時還要叔叔教我打橋牌喔!末了,起身跟叔叔道別,告訴他自己要回台灣了,接著不久就要到法國去了。此時,叔叔的肩頭竟一陣顫抖,接著竟嗚咽地哭了起來,我再也忍不住地回身抱著他,將自己的臉緊緊貼著叔叔的臉,盡情哭個夠!回到台北,就準備赴法的種種事宜,特別去看了看爸爸,告訴他已將爺爺送回西安,以及自己要離開台灣的決定,等來年清明時節再回來祭拜他;若是他也想跟爺爺在一塊兒,一定要想辦法讓我知道。
到了巴黎,大致安頓好以後,正準備提筆寫信給叔叔報平安與問候,家裡才告知,在送我上飛機之後的回程路上,就接到西安來的電話,叔叔已在睡夢中過世,如今已與爺爺、奶奶及嬸嬸葬在一塊兒。因為擔心我初到異國,一切還不穩定,所以不敢第一時間就告訴我……
第二天連學校的課也沒心情上,天一亮就跑到聖母院,替叔叔點上一盞祈福蠟燭,慟哭!
原本計畫三月底先返回台灣祭拜爸爸,再轉赴西安祭拜爺爺奶奶與叔叔嬸嬸,誰知因為預定的寫作計畫突然終止使得收入來源不定而全亂了套!眼看著清明就要到了,自己卻坐困愁城,成了不肖子孫!此刻望著窗外藍天,淚眼婆娑,痛恨自己無用又不孝之餘,只能上香祝禱,遙送思親之情。
清明時節,斷魂人在天涯。






































又到清明了~~~ 我也想念家乡~~ 只是无法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