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回來了,離他出門三十三年。是化成灰給捧回來的。 我沒有哭,只是感到欣慰。 幼時失怙的種種辛酸與委屈,早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淡忘。步入中年的自己,雖然擁有幸福美滿的家庭,仍不時以未能得知父親下落,沒有足以憑弔的地方為憾。現在這個遺憾終於得到彌補,而且是在自己付出很大心力下完成多年心願,如何能不感到欣慰?父親三十三年前在空軍三十四中隊服役期間,在一次深入大陸從事特種任務返航時,遭共軍飛機截擊,機上十四人為保守國家機密,俱不願跳機求生,不幸墜毀在廣東省恩平縣山區,十四人全數殉國。年幼的我,當時只知爸爸出任務摔飛機,不會回來了。他到底是出什麼任務、在什麼情況下失事,我是直到三十三年後的現在才知道真相。 父親出事不久,母親就帶著六歲的我、四歲的大弟和不到九個月的小弟,搬離新竹樹林頭眷區,以後和空軍其他眷屬幾無聯繫。 同機其他十三人的家屬,也幾乎沒有聯絡。直到八十一年歲末… 說它是機緣也好,巧合也好,總之冥冥中似有父親在天之靈的指引與保祐,事情才會出奇的順利。 首先是十月中旬,當年新竹眷區鄰居看到坊間一本軍事雜誌中有一篇文章敘述父親那架飛機出事的詳細經過和葬身處所,並說那是中共當局應機上一位烈士的旅美家屬要求而做的調查結果,母親拿到雜誌後,當即交給我,囑我設法打聽文章作者,探詢該家屬下落。 抱著姑且一試的心理,我打電話給該雜誌社,竟然得知作者劉文孝就住在台 劉先生對空軍特種任務史素有研究,保有許多珍貴資料,蒙他熱心幫忙,替我向廣東有關人士查得李睯烈士旅美家屬的聯絡電話和傳真號碼,就此展開我對其他家屬的尋找與聯絡工作。十一月四日劉文孝先生傳來李睯的旅美弟弟李華偉博士的名片影本,我當晚即寫一長信傳真過去。李博士上班後一看到,就打越洋電話過來。我們興奮的暢談,宛如多年老友──雖然他是父執輩--那種親人共患難的親切感,使我們了無隔閡。 李睯烈士的遺孀孟笑波女士多年來一直獨力向中共當局打聽飛機的下落,並早於一九八五年取得中共當局的正式調查報告。由於身體一直不好,拖到今年才決定隻身赴粵。李華偉博士知道後,不放心嫂嫂一人前行,決暫放下手邊工作陪行。為求順利成行,他利用多年來在大陸建立的人脈,做好一切安排。但是若僅只一家的家屬想挖出遺骨,難免有代表性不足之憾,或會給中共以拒絕的藉口。 因此,當和在台灣的我取得聯絡,並得知我的兩個弟弟也打算同行時,李博士的高興不言可喻。 隨後,我設法聯絡其他家屬,但是茫茫人海,如何查尋?請報社軍事記者協助向空總打探,沒有結果。只有利用在報上刊登文章的方式,冀望一、二家屬能看到與我聯絡。 劉文孝先生很熱心,除慨允立即寫出一篇長文,敘述「西方公司」的由來、三十四中隊的特種任務內容,以及民國四十八年五月二十九日父親那架B-17「空中堡壘」低空偵察機被共機截擊的經過外,他並提供數張珍貴照片和相關文件。 我則寫了一篇配合稿,除轉述母親對當時情形的憶述外,並寫明已.有家屬打算十二月初親赴現場,極需其他家屬出面聯絡,共襄盛舉。 另外,以報導文學著稱、對「西方公司」有深入研究的聯合報權威記者翁台生,也熱心親自執筆寫了一篇文章。這三篇文章同時刊登於十一月廿三日的聯合報繽紛版,氣勢大,可讀性高,立即發生驚人威力。 刊出當天下午,就有家屬陸續與聯聯合報社和劉文孝光生聯絡。繽紛版主編王小姐不厭其煩地一一記錄電話號碼後轉告我,我們都好興奮。 我每得到一位家屬的電話號碼,就如獲至寶地立即聯絡。兩天內即找到半數家屬。有幾位是某一家屬的友人,也熱心來電提供聯絡電話;軍中退役者,主動幫忙找同學會查詢;還有家屬改嫁的後夫,也熱心幫忙查問早日同學家屬下落……就這樣在各方大力協助串連下,短短數日內,我就找到十三位烈士的家屬。由於最後一名烈士在台無家屬,所以可說已找齊了。 家屬中凡能走得開、暫時拋下工作的,都立即趕辦手續準備同赴廣東。那段日子,我居間協調美、台兩地家屬,電話不知打了多少通。 第一階段尋人工作圓滿完成,緊接著要為遺骨火化後如何處置妥為安排。家屬們皆認為,十四位烈士同生死共患難,而且合葬一穴已三十三年,如果歸葬成功,自也應合葬一處,不能分開。 有此共識,便開始與空軍總部交涉,盼能獲准在碧潭空軍公墓撥一塊地讓眾烈士遺骨合葬。才剛開始進行,一位旅美家屬的親戚找到我,經見面後,得知他是空軍前輩,與現任空軍總司今有師生之誼,便拜託這位余老伯代為轉達家屬的意願。 十二月五日,全體家屬在台北首度集會,李博士和我兩個弟弟都趕來參加。空總派來政戰部一位處長和副處長列席。他們表明空總會盡量配合家屬意願,但若家屬赴大陸取骨灰發生波折,我空總不便也不會出面。家屬最後決定採低調處理,不張揚,也不發新聞,直到赴大陸家屬平安將烈士靈骨帶返國門。 十二月八、九兩日,家屬分批從美國和台灣飛抵廣州,加上臨時決定參加者,總共有七家十四名家屬同行。這是一個巧合。事後我們發現,這次尋骨壯舉處處與「十四」結緣。 家屬動身的同時,我們在台北的三位家屬代表也緊鑼密鼓地與空總交涉。九日即與空總承辦單位在碧潭空軍公墓實地商量接靈骨事宜,發現空總辦事確有一套,處處設想周到。這要感謝人事勤務組的李組長和翁參謀等人,他們運用愛心和智慧,把這樁空總頭次接辦的迎靈任務設計得盡善盡美。軍禮所呈現的威儀與哀榮,絕非平民辦的喪事所能及,而當年為維繫中美關係而為國捐軀的十四烈士,是絕對值得隆重軍禮迎迓的。 礙於兩岸情勢,赴大陸挖運靈骨只能由家屬自行為之,但一旦成功運返國門,若能由我空總在機場接靈並覆蓋國旗,意義自有不同。我們把此一構想提出來,獲得李喜貴組長的同意。 國內方面既已安排妥當,現在就看在廣東現場挖掘工作是否順利了。十一日深夜我每隔半小時撥電話到恩平承辦官員的家裡查詢,答復都是「科長還沒回來」。直到午夜過後,才終於聽到司徒科長濃重的廣東鄉音從話筒那邊傳來。他告訴我,「挖到很多骨頭」、「下午五點多才挖完」、「剛剛才送到恩平殯儀館火化」…… 我向他要到家屬下榻的恩平賓館電話號碼,向弟弟問明挖骨的大致經過,並告知空總要在機場迎靈的訊息。那邊的家屬也緊急集會,決定設法讓原本分散在不同時間不同班機返台者,全都和預定負責運靈骨的三位家屬搭同一班飛機回來。那班飛機正好是十四日十四時自香港起飛。至於家屬如何能在短短一、兩天就取得華航的機位,多虧一位同行家屬認識華航香港辦事處經理,蒙他大力幫忙,不僅立即調到機位,而且協助骨灰順利登上飛機。 家屬十一日下午在金雞山腰當年埋屍的炭窯坑挖掘近三小時,才將所有烈士遺骨及飛機碎片和降落傘等遺物挖完。運回恩平後,靠一直對此事大力協助的恩平政協聯誼會會長關中人先生幫忙,情商當地火葬場加班連夜將遺骨火化。十二日晨取出裝箱後,家屬返台心切,當即趕回廣州。為免引起當地人注意而生不必要的困擾,家屬在捧骨灰進入下榻的旅館時,是極盡遮掩之能事。 當晚,眾烈士靈骨放在一對兄弟房間,結果兄弟兩一夜未能成眠。因為他們說聽到「異聲」,有飛機引擎聲、不知那來的呼叫家屬的小名聲等等。次日其他家屬得知此事,有謂此證明眾烈士的英靈確實跟隨骨灰來了,足見家屬引靈成功;有謂大概是烈士沒住過這等豪華大飯店,不習慣所致。同去的三位遺孀決定當晚把骨灰箱請到「十四」號房間,由她們三人一同守護,結果原本失眠的兩位媽媽竟然睡得很好,另一位小睡不久刻意保持清醒聆聽,卻一點也沒聽到異聲。 在台北,我擬妥新聞通告,事先發給三家電視台,結果中視和台視的新聞部採訪組長立即與我聯繫,認為這是一條很好的新聞,值得深入報導(台視的李四端甚至立刻派記者從香港飛赴廣州,對家屬做了獨家訪問)。在他們保證會顧及在大陸的家屬安全,直到十四日才播出後,我將所有資料皆提供給他們,後來並提供幾位三十四中隊碩果僅存的重要人物聯絡電話。弟弟和另一名家屬在恩平現場拍的錄影帶,也應他們要求在一下飛機後即分別交給中視和台視接機的同仁。另一方面,空總承辦單位主管李組長得到唐總司令授權,全權負責辦好迎靈工作後,也精心設計出一套在機場空橋口舉行簡單隆重的覆旗儀式,派三位襄儀護靈骨,一人任司儀,李組長擔任覆旗官。空總歷來首次機場迎靈儀式於焉成形。在廣州的家屬經我通報此一訊息後,也決定排除萬難,設法親自攜帶靈骨上飛機客艙返國。 以後的發展都十分順利,赴大陸的家屬辛苦攜回骨灰返國時,看到我空總是以如此隆重的軍禮迎靈,都十分欣慰。當晚台視和中視皆以頭條新聞報導十四烈士靈骨返回國門的消息,並有專訪和深入報導,做得十分漂亮。次日各報也以頗大篇幅報導此事,家屬看了既為死去的親人驕傲,也為空總和國內媒體重視人道感到安慰。 十六日在碧潭空軍公墓舉行的遷厝典禮,是由空軍參謀長曹吉祥中將主祭,情報署長訾德禮、人勤署長劉貴立兩位少將陪祭。空軍當年和現在的三十四中隊都派代表出席,十四烈士的所有家屬和親友皆到場,把祭堂擠得水泄不通。空總各級主管和烈士親友致贈的花籃擺滿了祭堂,一直排到外面走道,場面備極哀榮。十四烈士靈骨暫厝忠靈塔後,將俟三月廿九日空總年度公祭時正式入土安葬。 我為終於有了能前往參拜的父親墓地感到欣慰,為能向孩子詳細敘述外公英勇事蹟感到高興,為我們這個社會還是保有那麼多情義感到安慰。謹藉此文向所有曾協助玉成此事的各界人士,致最深的敬意與謝意。同時也衷心祝福其他十餘架出類似任務的一百四十多位烈士的數百位家屬,也能盡早尋得親人遺骨歸葬,了卻多年心願。
北。






我是民國48年在新竹空小念一年級,家父出事後就轉學到台中,曾在台中空小念了一年, 民國53年自板橋後埔國校畢業, 不知該算是空小那一屆的.
台中空小的同學倒是跟我聯絡上了. 不時有電郵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