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六月五日），台灣清華大學和新竹教育大學「思沙龍」，合辦「黑蝙蝠在新竹／向勇敢的人致敬」活動，邀請了一九七三年就已經解編的空軍「黑蝙蝠」中隊老隊員、遺眷及眷屬等四十多人，聚會於「清華園」，接受一千四百位新竹地區學生與民眾的致敬。

半世紀前，這批駕駛低空偵察機進入中國大陸，為美國蒐集情報的台灣空軍，雖然犧牲慘重，但在政治禁錮的年代，他們當時執行的「秘密任務」，數十年來都不能「張揚」。

這次民間的公開致敬活動，使幾近被人遺忘的「黑蝙蝠」事蹟，終於可以透過媒體報導，讓民眾知道有過一段時間「台灣天空的秘密」。

其實，如果不是政治禁錮的話，至少在二十五年前，「黑蝙蝠」中隊事蹟，就會為台灣社會大眾所知。因為，它是我此生記者生涯中，獲得的重要「獨家新聞」之一，「重要性、可讀性及親近性」兼具，卻「被迫」不能報導。當時的感覺就像是被人掐住脖子、摀住嘴巴，你不能動筆，你只能暗罵「三字經」，抑壓著報導獨家新聞的衝動。如今回想，仍然為之扼腕。

一九五○年，韓戰爆發後，美國才意識到台灣地理戰略位置的重要性。冷戰時代，美國為監控中共軍力，與台灣進行軍事合作，美方提供飛機、偵察裝備等設施，由台灣飛行員飛往大陸，執行偵測、蒐集情報等任務，所得資料，雙方共享。

一九五二年，美中央情報局人員以「西方公司」名義派駐在新竹空軍基地；中華民國空軍在新竹基地成立第三十四中隊，以低空偵察機飛向大陸進行偵測任務，因為飛行員都是在夜間出任務，所以名之為「黑蝙蝠」；一九六○年後改用U2高空偵察機，飛行員隸屬空軍三十五中隊，故又稱「黑貓」中隊。

從一九五五年到一九六八年的十四年間，黑蝙蝠總計執行任務八百三十八次，犧牲的飛行員中，有一百一十二人的骨灰或衣冠塚葬在新店碧潭空軍公墓。據了解，到一九七三年黑蝙蝠解編時，犧牲人數達一百四十八人。他們生時不能公開秘密任務，出事時往往不知失事地點，殉職後當然也沒有公開的葬禮。

一九七五年，美方結束台、美軍事合作計畫。

黑貓U2高空偵察機共被中共擊落六架，第一位犧牲的飛行員，就是本名「陳懷」、在殉職後被蔣介石總統改名的「陳懷生」。當時國民黨政府還宣傳說，陳懷是飛機被中共擊落後「自殺身亡」、「不成功便成仁」。但前黑貓中隊隊長楊世駒說，沒這麼一回事，陳懷是因飛機被中共砲火擊中而死亡的。

我在一九八○年四月首次從華航的飛行員口中，得知黑蝙蝠中隊的事蹟。

一九五九年，在空軍情報署署長衣復恩將軍一手主導下，利用空軍二、三十架飛機成立航空公司，對外包攬生意，當時擬用的名字包括「大華」、「國泰」、「中國」等，最後才決定為「中華航空公司」。

華航草創的第一年，專做包機及情報蒐集業務，飛行員還是以黑蝙蝠中隊為班底。據參與華航草創時期的飛行員說，剛開始賺不到什麼錢，公司隨時可能關門。有人甚至考慮運輸鴉片，被衣復恩知道後嚴厲禁止。之後，華航因緣聚會，在寮國賺了幾萬美金，錢拿回台北，衣復恩高興地跳了起來，大叫道：「我們有救了！」

一九六五年，越戰爆發，華航承攬北越地區補給品及人員空投業務，飛行員都是「冒名」飛北越。到一九六八年，華航在越南共損失十架飛機，四十九人死亡，北越的任務才交由軍方的黑蝙蝠中隊繼續執行。

黑蝙蝠中隊執行大陸任務時，使用的P2V低空偵察機並沒有武器裝備，換句話說，它只有「偵測」能力，面對敵機攻擊時，飛行員只有設法「逃生」。

祖籍江蘇的黑蝙蝠中隊隊員戴樹清，總計執行秘密任務七十八次，他是唯一「誘敵」成功，造成一架中共軍機撞山失事，而自己卻能脫逃成功的黑蝙蝠飛行員。

二十多年前，多次聽到他講怎麼擺脫中共軍機追打，怎麼「引誘」老共飛行員撞山，總是意氣風發，得意非常。然後，就像其他飛行員談起他們曾執行的秘密任務一樣，最後一定特別交代：「記住，這是不能寫的！」這個約束，對於一個努力挖掘「獨家新聞」的記者來說，是多大的一個折磨！

兩位U2「黑貓」中隊飛行員葉常棣和張立義，分別在一九六三年及一九六五年執行任務時遭中共炮火擊中，僥倖逃生，但被中共軟禁及勞改，滯留大陸二十年，於一九八三年被釋放到香港。

而當年派他們飛大陸出任務的國民黨政府，此時卻不認帳，拒絕他們回台灣。我在一九八三年八月十八日的日記上寫著：「今天中午與華航飛行員楊世駒（前黑貓中隊隊長）共進晚餐，他談及葉常棣、張立義被拒回台一事，曾向空軍總司令烏鉞求助，烏鉞卻叫他不要管這檔子事！」

楊世駒利用飛舊金山機會，向以前的美國中情局同事求助，他們很快地同意由香港的中情局單位派人去探望葉、張兩人，見面時就先給每人二千美金，也幫他們辦到美國定居的證件。

楊說，如今他也想開了，做了自己該做的事，平平安安過日子就很滿足了，想想當年如果是他自己被打下去……

記得，我當時聽了這番話，義憤填膺，痛罵國民黨政府，這樣對待為國賣命的軍人，以後誰還肯掏心撕肺為國效命？

「你聽聽就算了，這不能寫。」楊世駒也這麼交代，因為政府也有它不得已的立場。

日前，台灣媒體報導，葉常棣、張立義兩人得以來美定居，是當時國家安全局駐美特派員汪希苓牽的線。我過去未曾聽過有這樣的說法。

最近，我看到鳳凰衛視製作的《台灣天空的秘密》──一部關於衣復恩、黑蝙蝠中隊、黑貓中隊事蹟的紀錄片，葉、張兩人在紀錄片中受訪時提起這一段，他們也是感謝前隊長楊世駒當時不畏政治壓力，極力幫忙，他們才能夠來美定居。

當年也曾聽說，負責執行黑蝙蝠中隊、黑貓中隊飛行計畫，並創立華航的關鍵人物──空軍情報署署長衣復恩將軍，與蔣經國的關係Buddy、Buddy。蔣、衣兩人在私下場合喝酒，有次喝多了發酒瘋，衣復恩脫光上衣，兩人在地上打滾。

但在一九六六年九月九日，衣復恩從他軍旅生涯中最風光得意的高峰上，剎那間跌入谷底，他被拘禁，未經審判，坐了一○六六天的牢，也結束了他三十三年的軍旅生涯。

《台灣天空的秘密》紀錄片中受訪人物中，有多位二十多年前我就熟識，或訪問過的人物，像黑蝙蝠的戴樹清、劉蘇鍾；黑貓的楊世駒、華航創立時飛PBY、俗稱「水鴨子」的第一位駕駛練正綱、前空軍情報署處長虞為、曾任蔣介石座機副駕駛、綽號「狗熊」的孫吉棟等。我和葉常棣、張立義兩人沒見過面，但一九九○年他們獲准從美國回台時，經由電話訪問，報紙的標題是：「黑貓」終於回家了。

沒有在紀錄片中受訪的黑貓隊員，我曾經訪問在華航任職的錢柱。一九八二年十月三十一日，他飛往漢城，接運駕駛米格機投奔自由的反共義士吳榮根來台。

黑蝙蝠與黑貓隊員執行秘密任務的故事，足夠寫一大本書。但在那個檔案封鎖的年代，《台灣天空的秘密》被牢牢地禁錮起來，我也失去了一個新聞記者想方設法、致力追求「獨家報導」的機會！

關於衣復恩坐牢的原因，二十多年前我曾聽到一些正負兩面的說法，但無法求證它的真偽，更不能當新聞來寫。二○○五年四月九日，衣復恩因血癌辭世，享壽九十。《台灣天空的秘密》紀錄片中，衣復恩至死不知他坐牢的真正原因。我想，他是知道的！但他選擇「靜默」，將「秘密」永遠帶走，留給世人無限的想像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