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顆肉粽

端午節前夕，各方親朋好友送來各種口味的粽子。有滷香入味的南部粽，有甘醇爽口的北部粽；材料從必備的花生、滷肉、香菇、栗子、蝦米、蛋黃，到較少見的魷魚、菜脯、竹筍、紫米，個個碩大飽滿，米粒香Q彈牙，吃一個就要飽上好久哩！

我不是肉粽的愛好者，但每年也會應景的吃上幾個。有時候肉粽多到吃不完，還得冷凍起來；要不然就得分送至親好友，一起分享。雖然肉粽早已成了典型的台灣美食，一年四季都吃得到，但每次肉粽吃在嘴裡的滋味，回憶還是忍不住湧上心頭，一時竟分不出酸甜苦辣。...... 

記得大四畢業時，正準備出國與當時的男友團聚。年輕又天真浪漫的我，一心只想著維持這段遠距離的感情。當時男友遠在柏克萊攻讀博士，我則在台灣苦拼GRE和托福。男友是我升大四暑假遊學認識的，外省籍的他，雖然不是英俊瀟灑，卻也算聰明優秀。剛剛經歷情傷的我，因著同住在同一間宿舍的關係，因而認識了他。或許是孤單，或許是懾服於他的口才，年齡相距甚大的我們，竟在暑假中彼此吸引成了男女朋友。我開學後回到台灣，便開始了這段辛苦的遠距戀愛。

身為外省第二代、又是獨子的他，提到自己的家庭，總有一股傲氣。當時「忠黨愛國」的我，隱約覺得有些不妥，卻天真的以為：自己的真心可以克服一切。當時他的家在台北縣，我還常常搭上一小時的公車，去探望他的父母。他的父親在言語間，總掩飾不住對獨子的疼愛與驕傲，也似乎對我這台灣人的出身背景不甚滿意。他的優越感，總讓我心裡隱隱有著一絲不舒服。 

那年的端午節，我仍然搭了許久的公車，代他問候他的雙親。他的母親剛巧包了粽子，要我吃上一個再走。這油膩、料少、僅包著一塊肥肉的粽子，實在讓我提不起食慾；但又只好勉為其難的吃下去，並且讚不絕口。然而，耳中聽著他的父親讚美家鄉口味的精妙美味，批評著台灣肉粽的雜俗口感，我的胸口湧上再也抑扼不住的不滿。

我沉默的回到家，一路在公車上思索著，想不通自己何苦如此卑躬曲膝。我想起從小就讀私校時，備受鄙視和欺凌，只因為自己被稱為「台客」。因此我從小發憤要說一口流利的國語，也從此絕口不說台語，似乎深怕自己低人一等。可憐又可悲的我，就此失掉了真正的自我認同，與僅餘的民族自尊。

話說回來，果然，就在大學畢業典禮前一週，倨傲又自認高人一等的他，以我對他的家人不夠恭敬為由，突然提出分手。這讓我毫無心理準備，痛澈心肺。手上捧著所有為了他而申請的加州大學多間分校的入學許可，我哭乾了眼淚，哭斷了肝腸，最後仍毅然決然的，選擇追求自己的未來，赴美就讀。

初到美國，心力交瘁的我，還未從突然的變故中恢復，又得適應新環境，整個人瘦了一圈。幸得當地台灣人教會的幫助，弟兄姊妹的關心，才逐漸恢復原來樂天的性格。只是我從此領悟到：「生命誠可貴，愛情價亦高；若為自由故，兩者皆可拋。」誠哉斯言啊！

不平等的感情關係，正如不對等的政治關係一樣——如果一方總是趾高氣昂，自認高人一等；而一方則是備受踐踏，毫無國格尊嚴可言；那麼，政治上的聯合或統一，正如婚姻上的結合一樣，是絕無幸福可言的！

在洛杉磯就讀後的第一個暑假，期末考一考完，我就迫不及待的存錢買了機票，飛回溫暖的家。在飛機開始降落時，遠遠的鳥瞰到豐盈深綠的台灣土地，眼淚忍不住撲簌簌掉了下來。......

回到家中，母親取出珍藏的道地台灣肉粽，趕緊蒸熟給我大快朵頤。我口中咀嚼著厚實飽滿的糯米與饀料，好像品嘗著樸實豐富的台灣人情味，心中有著滿滿的激動，與暖暖的感動。......

媽媽在一旁，熱切的問著：「孩子，好吃嗎？」我偷偷擦去臉頰上的淚痕，含著滿口的粽料，忙不迭的一連聲回答道：

「好呷！好呷！台灣的肉粽尚好呷！其他都無倘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