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的大學補救學習作業批閱,系上指定了時事評論做為本週的作業題目。看到學生們繳回的作業,越是往下批閱,看著一篇篇以今昔時代變遷,學生的課堂態度變了是理所當然來辯解課堂態度不佳的文章,心裡著實難過。
或許這些學生們都幸運的不曾經歷過貧窮至極的日子;不曾經歷過為了想要走進學校,必須付出相當大的努力的過程,所以「學校」對他們而言,只是一個前往社會的必經「走道」,一個不知為何必須困在此處的牢籠。
回憶過往的求學歲月,國中畢業當年,因為想不透為什麼必須一直念著與現實差異甚大的教科書,於是我放棄了已經考上的第一志願高中,選擇了專科,念了自己非常嚮往的設計科。
在設計科的第一個學期,家中歷經由小康到破產的變故,一夕之間的變化,讓原本就對自己的生命欠缺責任感的父親找到了非常好的逃避藉口,他不斷地催眠自己,現在的困境都是上天,都是背叛自己的朋友帶給他的,如果沒有這些因素,那麼他不至於此。
父親逃避面對自己的生命,但是我不能,日子依然要過下去。
就讀專科的第一個學期,母親就告訴我,要我去找份工作來做,她說:「不是家裡欠妳這份薪水,而是因為我覺得妳非常的懦弱,我希望妳能夠透過工作的磨練學會獨立自主。」於是我找了校內的工讀工作,放學後到電腦教室去擦地板。
等到領到薪資後,母親告訴我,她從以前就是把薪資一毛不剩的交給外祖父母,所以我也必須照做。於是我也將薪資悉數交給她,然後聽她的話,每天早上出門前向父親要取當日的生活費。
初時父親尚願意給我每天50元的生活費,即使他不斷地試圖說服我是否40元甚至更少也能夠活著。漸漸的,父親開始以「妳為什麼這時候才跟我要錢,我身上沒有」「我昨天不是給過妳錢嗎?」「我現在身上沒錢,妳看,沒有對吧?妳自己想辦法吧!」幾次之後,這種簡直像是在乞討一樣的情況令我心生悶惱,索性儘可能不向父親開口要生活費,有時一天只吃兩顆福州包,有時吃一塊紅豆餅,就這樣子打發掉一天。
設計科的耗材頗多,最常見的消耗就是鉛筆和紙張。飯錢幾乎拿不到,耗材費更不用說,於是我的學習花費必須從我已經不多的飯錢裡再做分配。常常得餓了數天的肚子,才能存到幾十元,購買我需要的鉛筆和紙張。
猶記當年曾經因為舅舅的繼女偷走我放在鉛筆盒裡(當時我生活的空間-無門可鎖的走道房間)餓了數天才存下的50元,令當時餓極又氣極的我眼前一陣昏黑,差點為了50元昏倒。
專二開始有了電腦繪圖的課程。母親堅持她自己的想法,完全沒有意識到電腦對我的學習的重要性,認為電腦只要向同學借就好,於是堅持不肯讓我買電腦。工資和獎學金甚至助學貸款所得的書籍費全部一毛不剩的被她拿走了,我無法可想,只好在打工後留在學校的電腦教室裡忍著饑餓做繪圖的練習。因為不想輸給任何人,所以即使再餓,我仍是一直在電腦教室裡待至電腦教室關門,才拿著月票卡匆匆忙忙的去追公車。
記得當年一次繳交電腦作業前,當我餓了一整天(因為飯錢拿去買3.5磁片了),強自打著精神總算將作業做完,準備存檔時,電腦卻故障了,將我手上的幾片用飯錢換來的3.5磁片全部銷毀,無法再使用。因為學校的電腦為了預防中毒,所以每次開關機就會強制清除所有的檔案,眼看電腦教室已即將關門,我只好匆匆掏出身上僅剩的30元,火速往地下室的書店跑。
因為怕遲了就趕不上電腦教室關門了,又怕踩壞腳上的鞋子(我窮得連鞋子都儘可能不要更換),更且太過便宜的鞋子急速奔跑時令腳非常的難過,而且進出電腦教室時又必須脫鞋,勢必得再花費一段時間,於是我索性脫下鞋子,抓著鞋子,光著腳從五樓直衝到地下室,喘得幾乎無法開口講話,拿著磁片,將錢遞給被我嚇了一跳的老闆,連話也來不及說,就又匆匆往樓上衝去。等到終於存好檔時,電腦教室也關門了。光著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已經餓得渾身乏力卻還是得卯足全力狂奔,平日裡天天走上走下也不覺得有什麼,當時卻覺得份外漫長,像是跑不到盡頭的階梯,深深印在我的腦海裡,即使事隔多年仍無法忘記。
五專時也好,大學時也好,一路走來,為了坐在教室裡念書,我不斷地工作,一面得應付家人毫無節制的伸手要錢,走過忍著饑餓念完設計科的日子;走過因為壓力過大而一整年無法在床上入睡,加以嚴重的營養不良,無時無刻滿嘴鮮血的日子。對我而言,求學是一條辛苦但是卻也非常開心的路。即使為了到課堂上,付出了不少代價,但是我清楚的知道我用這些代價換來的是我想要的-自我進步的追求。
還記得當初研究所意外落榜時痛哭的夜晚;更永遠不會忘記意外考上時,一整天的恍神,幾度懷疑是不是只是一場夢,就怕第二天睡醒後,發現自己其實沒有考上的恐懼。
看著學生們筆下的「理所當然」,想著自己過往的歲月,覺得份外的感傷。也許正是這種「理所當然」的思維,才造就了今日亂象頻生的社會。如若每個人都能夠好好珍惜自己所擁有的,亦瞭解每一份所擁有的,都不是理所當然,能夠多理解一些別人的感受與處境甚至是別人付出的努力,該有多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