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校內一個漢語老師要退休了，說到她的來歷，可和我有一點兒關係。她是台大畢業生，小小的時候，也就是青少年時期，十四歲，去台灣唸僑大初中部，後來直升高中部，最後考上台大圖管系。去年剛到泰國，我和她見面，她說早知道就唸台大中文，假如她知道她後來會回泰國教漢語。那時候的僑生，每個人都可以拿到中華民國身分證，其實這個制度，在我一九九一年剛進台大時也是這樣子，我認識的香港僑生，人手一張身分證，不過那時的馬來西亞僑生似乎沒有。我一直忘了問學姊她多大年紀，我想應該是六十歲吧。

　她要退休了，她把一些她的教材和辦公室所有的東西都搬來我們辦公室，剛好這也符合校內辦公室學科整合的期望，因為我學校到兩年前才由三個不同小小科技學院整合成一個科技大學，但有許多科目和專業都重複了，學校面臨整合問題，但很多學科專業都不願意整合，好比如英語系和工商管理系，兩個校區都有。

　這幾天整理學姊的雜物和書籍，發現一些可貴的東西。昨天也就是第一天，我看到國立編譯館的國小國語，也就是我還是小小孩時，唸的國語課本，印象最深刻的就是綠色的封皮，沒錯，就是綠色的封皮。昨天看到了，我很興奮地打開來看，有許多課文我都還有印象，比如講媽祖林墨娘的故事，又好比如，天這麼黑風這麼大那一課。在中泰斷交時，她面臨一個抉擇，也就是她必須選擇中華民國台灣或者泰國，後來她選擇了回到泰國，去年她曾幽幽地告訴我，要是當初她留在台灣當老師，她現在就有花不完的退休金了，「那時候有一些泰國華人選擇留在台灣，我的同學們只要是當老師的，現在都是過著優渥的退休生活」，她說。她和她的先生是在泰國認識的，她先生是政治大學畢業，這樣的背景，讓我以為他們是在台灣認識的。

　她回到泰國，先在公司行號裡頭作工作，後來才進來我們學校當漢語老師，一教就是二十幾年。由這些書籍的保存情形，可以想見那時候她應該曾用過這些國立編譯館國小國語當作基礎漢語教材，那時候的中國大陸才剛結束文革不久，鄧小平上台，「管它黑貓白貓，能抓老鼠的就是好貓」，那時候的中國大陸正在慢慢開放，但是，由於歷經太久的激進共產主義，形同鎖國的中國大陸，雖然開放個體戶，當時的人民都以成為個體戶為恥，可見那時的中國大陸並沒有如同現在多采多姿的對外漢語教材。當時的泰國漢語教師選用的大部分都是台灣教材，可是台灣也沒有多少對外華語教材，因此大概有很多老師選用國立編譯館的國小國語。我打開國語課本看，裡頭根本沒語法，因為是針對母語使用者的國語教科書，根本不需要講語法。可國小國語對想學華語的泰國人是太難了，因為其教學觀點不是立基於結構式的語法，而是立基於文學藝術角度的語文欣賞。好比如我打開三年級國語課本，上學期或下學期我忘了，但我記得裡頭的語法是很難的，修辭也是很難的，比如：綠油油的原野。要一個外國人懂得「綠油油」的原野，這已不僅是語法問題，還有藝術欣賞問題，原野為何是「綠油油」？稻田為何是「起伏的黃金稻浪」，為何是「蔥蘢」的樹林，這很令漢語學習者費思量的。

　我找到不同年度版本的國小國語，有八零年代末期、九零年代初期尚未開放民間版本的時候，國立編譯館國小國語，那時候的國語封皮就不是綠色的了，而是米色，可我對這一套國語教材還是有印象，因為那時的我已經是高中生或大學生，國小教師的爸爸偶爾會要我幫他看看學生，改改本子。這一套國語教科書和綠封皮的國語教科書內容大同小異，就是換個封皮而已。學姊自從離開台灣後（她在台灣待了至少十二年），就再沒去過台灣，我想這些教材是她委託她朋友帶回泰國的，甚至有可能是駐泰代表處的書。

　　我可以想見，那個資訊貧乏的年代，那個漢語教材貧乏的年代，學姊是如何小心翼翼地保存這些書。不用說那個遙遠的年代，就說現在泰國好了，漢語教材仍是很貧乏，儘管大陸和台灣編纂了那麼多漢語教材，可這些漢語教材幾乎都是針對歐美人士編纂的，針對東南亞編纂的漢語教材是少之又少，上個月我回台灣研習，研習班中一個同學發給研習班上的同學一套三字經之類的讀本，附CD光盤，系主任便要我將那本書和光盤帶回泰國，我那時想，學生大概看不懂吧，可我現在才知道除了廣告傳單外，只要是用漢語寫成的書，管它是繁體還是簡體，都是彌足珍貴的資源。

　　今天我在那一堆舊書中又發現很古老的高中國文，民國四十年版本的正中版國文。還有許多書，有些書的背面封底還印著：反攻大陸……，之類的樣板文宣。我問系主任這些書會丟掉嗎？她說不會，因為學生可以看。對我而言，這些書是很重要的，我很擔心系主任會丟掉它們，幸好不會。可對她們也就是泰國的漢語教師，這些書的重要性就是它們是用漢語寫成的，可對我的意義不僅如此，但並不是懷舊或者懷念──這種無論在台灣或者在大陸已經被濫用透頂的情感。而是，這是一個很重要的歷史資料，它們記載著在泰國的前輩是如何艱辛地推展漢語教育。

　　漢語語言學裡頭「老」和「舊」的語用是不同的，儘管它們的語義相同，也就是傳達英語中的”old”概念。可漢語的「老」，語義和語用有更多感情，「老」房子和「舊」房子硬是不同，「老」房子老雖老，可有許多絲絲縷縷的回憶，而「舊」房子，就是準備打掉重建的房子。英語的”old”無法表達這樣的意念，泰語中的「แก่ 」和「เก่า」都是表達英語中的”old”也就是「年代久」的概念，可「แก่ 」是針對有生命的，比如人：老人（คนแก่ ）；「เก่า」是針對東西、物體，比如舊書（หนังสือเก่า）。這兩種語言無法僅以單一單字表達眷戀的回憶或者視之漠然的情感表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