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澗幽泉映蓮影

很小的時候我就認識MJ，他第一次來台開演唱會時我才11歲，對外國明星的認知幾近於零，但在電視上就聽過他的名號。那場演唱會人山人海，歌迷狂熱尖叫，有的甚至昏倒被抬出去之類的，我記得電視畫面有一幕是MJ的經典動作─摸下體，第一次看到時我整個人愣住了。

我聽到我阿嬤在電視機前驚呼「驚死郎喔，卡有人摸甲己的趴趴？有夠歹看。」(歹勢，這裡採取原句重現的方式)，那時，我不顧阿嬤的牢騷感想，當場發神經般地大笑，自己卻不知道為什麼。然後我陸續聽到我叔叔、我媽媽等人的感想，不是類似我阿嬤的不苟同就是搖頭嘆氣，一方面感嘆歌迷的瘋狂行徑，一方面不解這位怪異明星何來如此強大的魅力。

1993年，正好是MJ被控性騷擾喬迪‧錢德勒那年，於是家裡長輩對這位巨星的觀感一路直直落，幾乎盪到谷底，而我還是懵懵懂懂的，只聽說他漂白、他戀童、他是個徹底的怪人，當MJ被提起時，我週遭充斥這樣的聲音，媒體是強大的，它影響家人，家人影響我。那時候我還不懂漂白的意義，所以腦子裡一直反覆浮現很大的問號：如何漂白？是倒漂白水漂嗎？像洗衣服那樣？這樣不是很痛？畢竟人的皮膚不比衣服，化學藥劑很可怕不是？大概是這類的感覺。

上國中時開始接觸西洋音樂，每天固定鎖定MTV台等音樂頻道，看我喜愛的偶像團體的排名，意外地看到MJ的MV，可以說是一眼就著迷，然後我不需花費太多時間搜索記憶庫，就很輕易地想起「喔，是麥可傑克森，黑人、漂白、戀童、自瀆」。雖然第一時間想到的還是「怎麼有辦法漂這麼白？如何漂？」，可是這些標籤在我的認知裡，意義已跟小時候的認知大不相同(雖然其實不過隔了幾年)。我開始懷疑他漂白的動機，懷疑他是否嫌棄黑人的身分，說到底，漂白皮膚對我而言是比戀童疑雲還要更令我在乎，我說不上來為什麼，但我確實這麼想。

他在1993年和2003年分別陷入性騷擾男童的風波，可是我對這件事情的關注度並不大，直到他死之前，我甚至不曉得其實他的官司結果是勝訴。也許在我腦海裡，總覺得藝人的私生活和性傾向並不關歌迷的事情，也或許是別的原因，總之，真正困擾我的是他的膚色問題。尤其他宣稱種族平等，他的「黑與白」MV裡充滿反對任何歧視的訴求，卻情不自禁地跑去漂白膚色？我不能理解，更有些許被愚弄的不適，但我從來沒有想過原來有第二種可能。

因為從小到大我只聽到一種聲音，他漂白。而縱使我從第一次聽到時腦子裡就一直覺得很不可思議，一直不明白一個人怎有辦法漂白自己的皮膚，以及為什麼全世界只聽到他去漂白，縱使我一直對這些疑問感到不解，我也從來沒有想要去懷疑漂白的說法，沒有想過去查查看是不是真的有方法可以「漂白」皮膚。

那時候我真的是不關心任何新聞的，我小時候最討厭看新聞(說實在的現在也差不多)，即便是我喜愛的明星或演員或什麼，我也很少會去看他們的報導，只有一種機會我可以接觸到新聞，我家人在看新聞時我剛好經過，或者我家人轉述給我聽。我直到大學快畢業那時才真正有在上網，因為那時候才接觸到布袋戲，才有想要逛的東西，於是乎，以前我的訊息管道十分有限，MJ不是漂白而是生病是我在他死後主動去搜尋他的資料才看到的說法。

對我來說是個很新鮮的說法，可是非常具有說服力，我自認當時的我沒有偏心他的可能，但在那當下，我是馬上就被說服了，他是生病不是漂白，因為這個答案才是最合理的，我是說，不管從任何一個角度來想，正常人都應該先想到這個方向，它一下就解決了長期以來讓我感到困惑的諸多疑問。

後來慢慢看了一些關於他的資料，才發現原來他很早就說過他是生病而非漂白，這不是最近才有的東西。可是，大家好像很自然地接受了漂白的答案，包括我。現在想想，那真的是相當可怕的一股力量，我是說，是什麼力量讓大家寧願選擇一個很沒道理的答案，或者像我，寧願一直覺得這個答案好詭異，卻還是沒有想過另一種答案？

老實講，就我個人覺得，這個力量來自很多因素，不全然是媒體使然(一定也有個人因素)，但媒體的影響力確實是佔了很大的比例。那時的我相信，真相不是那麼困難，也相信，如果一個答案是錯的，不可能讓大多數的人都沉浸於此，更相信，正確的聲音終究會壓倒錯誤的聲音。但我的身旁卻始終只有一種聲音。但當我愈長愈大，就愈來愈了解，以前那種莫名的信心根本不堪一擊。我愈來愈相信(尤其後來我又接觸與媒體相關的知識)，真相有永遠被掩埋的可能，並且，世界充斥各種虛假與利益衡量，這些東西會讓很多人遭受不白之冤，稍微幸運的死後得以平反，但我知道，一定有一些冤永遠不可能被平反。

這兩天我看完「誰殺了麥可傑克森」這本書，有種又想哭又欣慰又遺憾的複雜感覺。老實說，這位作者最搧情卻也最令人動容的是結尾那段MJ親筆寫下的感想，一段關於他自己、關於孩子的感想，讓人想哭，可是其實悲傷的情緒已經在「他離開夢幻莊園」的敘述中達到沸點，而最後那段只是個回溫的點綴。他為何離開夢幻莊園？答案很明顯，因為他曾經的美夢在這裡築起，也在這裡破碎，如今它只是塊傷心地。

遺憾的是，這本書是在他沉寂多時、雄心復出卻嘎然終止之後才出版，他看不見，而且，可以預估的是也沒有多少人會看見它。然而欣慰的又是，終究還是有了一本「真憑實據」的書來幫助我觸及真相的輪廓，也許我應該要想，MJ的福報或許來得晚而少，可是還是得窺一線曙光，比起那些許多無緣雪冤的人來說，這樣想心裡確實會稍獲舒坦，但更多的還是一種揮之不去的悲哀感。

我不太願意去想，這個世界到底多殘酷。也不太願意去想，為何媒體如此發達，卻無助於真相的揭露。更不太願意去想，如果一切真如我所想的那樣，MJ為什麼還能持續付出？

昨天我和研究所同學聊MSN，我告訴她「This is it」很好看，她說「你是麥可迷喔？」，我說「我不是(因為我覺得我並不合格，在很多方面)，我只是喜歡他的歌和舞。」，她說「那就是了啊，只是程度不同。」

我並沒有在這問題上面兜太久，我只是跟她說「我曾經因為他的漂白和戀童疑雲而產生退卻心態，我幾乎是相信了媒體的話」，她馬上回答說「我也相信。」，然後我就傻在那邊不知道怎麼接話。我嘗試委婉地告訴她「可是網路上有些可靠證據是支持他的，而且最近出了一本書blablabla」，我為何要委婉地講，那是因為我知道她很可能會說什麼話，我們研究所都唸媒體相關的，我當然知道她會說什麼。

果不其然，她說「那是因為你偏袒麥可，」，接著又說「你我都知道新聞不可能反應真實。」她這句話是在提醒我，同樣都是媒體呈現出來的訊息，都會有失真程度，如何確定孰真孰假？而我為何相信這本書的話，那是因為我偏心麥可。當傾向麥可的作者以這樣的立場去寫這本書，我這個傾向麥可的受眾自然樂意全盤接受。

那當下，我知道她的話是種道理，但我又氣憤她的刻板想法：因為我喜歡MJ的東西，所以我偏袒他，霎時間我的口氣變得有些尖銳。同時我又氣餒，即使我知道我為什麼而相信，但「媒體充斥謊言」這個認知卻是個雙面刃，一但人們對之產生不信任感，正反面的說法都會遭到質疑，它可以是所有相對立的人的武器、消毒水或煙霧彈。除此之外，還有讀者本身的防衛心態在作祟。媒體的力量和讀者的心理可以互相消耗，也可以互相增補。在這種情況下，所謂的「真相」就更加難以窺見了。而且說穿了，很可能就只會淪為「你站在哪邊」的問題，多麼令人沮喪！至少我是很沮喪。

後來，我們就聊到別的話題了。其實很多人的心態是這樣：MJ有罪也好無罪也罷，那根本不關我的事情，很多人都是漠然的，而這種漠然幾乎無法被責怪(因為自己在別的事情上面或許也是如此)。於是事情變成這樣，我堅決告訴同學MJ是無辜的，well，她可以相信我，但其實她相不相信對她本身來說並沒有差別。但如果我投入感情相信他，我就會為他感到難過，會對很多人事物感到失望沮喪，會開始反思一些更嚴肅的層面，然後就會發現，其實這不光只是牽涉到MJ而已，只是現在這種不公並未蔓延到我身上，但很可能，當這種冷酷的現象持續擴張，終究會吞蝕每一個人。無可避免地，我感覺到這個世界人與人之間的異化與疏離。

在看這本書時，我總是想到卡繆的「異鄉人」，其實這兩者之間是不同的，我是說，莫梭和MJ是不同的，但我總是能聯想到類似的孤寂感。尤其莫梭遭受的不公審判與MJ的審判場面多有雷同(但莫梭是真的失手殺了人，MJ卻是清白的)，同樣都被冠以莫須有的誣陷與指責，末了一個以嘲弄的姿態愉悅接受死刑，一個勝訴了卻精疲力盡地選擇隱世。莫梭只是個nobody，MJ是個巨星。莫梭如果不被判死刑，他可能會改變他原有的態度(因為他在那場不公的審判裡開始認知到很多以往未曾看清楚的東西)，而MJ還是繼續做著他的善行。

走出電影院時，MJ彩排時的丰采還有他時時不忘的信念(LOVE、PEACE、EARTH、FAITH)徘迴不去，我想到訪談影片裡他說著「我也是個人，為什麼、為什麼能夠這樣傷害我？」，我想到書中描述的當他看著一個一個他曾經付出心血關懷的孩童背叛他時的表情，然後我的思緒又繞回他的笑容，他說的「It’s all for love.」、「God bless you.」，忽然很慶幸，他終究還是保有他的善良，很慶幸，我活在與他相同的時代。


p.s.說真的，看完後我一來佩服作者的耐力，二來我最欽佩的還是MJ的首席律師梅塞洛，看完那本書就會知道，他是個多麼厲害的傢伙。


p.s.2 和本篇無關，只是在奇摩電影裡面看到某句話，覺得很有意思。
「歷史的歸歷史，未來才有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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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s is it是部值得看的紀錄片，而且值得進電影院看。

原本我也有疑問，沒有劇情的電影，只是演唱會的彩排過程...會好看嗎？
但事實就是，這部紀錄片真的要進電影院看，那個聲光效果更能烘托出整個團隊的強悍。

可以很明顯的看出來，MJ不管是唱歌還是跳舞都有所保留，
因為他需要保養嗓子，也得留存體力。
可是片中仍然有幾個片段顯示出"他技癢了"(大笑)，
例如與女歌手對唱"I just can't stop loving you"時他忍不住想飆歌，
還有後面"Billy Jean"那首時他忍不住跳了又跳，台下工作人員狂拍手助興，
那種和樂和團結氣氛真的非常自然，只是那時的他們愈歡樂，我愈能想像得出，
當MJ忽然走的那刻，他們會有多麼傷心和沮喪，
那不只是努力的成果泡湯了，還有一個可敬的親愛家人離開了。

電影是以參加試鏡的舞者發表感言為序幕，進入整個主題。
我其實很能體會他們哽咽的心情，不要說對象是MJ，看到一個仰慕的對象活生生站在你面前，你會想到這個人的好，會回想到追著他身影的那段歲月，常人很難不激動落淚。
其中有一個人的感言特別令我印象深刻。
他說他不知道要做什麼，他覺得人生沒有目標，但他卻知道自己一定要做些什麼，
這種茫然無措的感覺只有曾經站在街頭看著行人來往不息、找尋著人生意義的人才體會得到的。

然後他說他看到MJ，找到了自己的目標，要當個舞者，
對於自己能夠帶給這麼多人方向，我想MJ應該會很欣慰的^^

其中有好幾首歌的舞台效果都超級棒，就像奇摩電影有人的評語說的：
"只是彩排就幹掉一堆正式演唱會"。
這不是假話，很過癮，如果真的演出來，大概會HIGH翻全世界。

經典的"Thriller"經過MJ和創意團隊的改造，
僵屍們的化妝效果更甚以往，還有鬼王子和鬼公主在觀眾上頭飄來飄去。
我覺得MJ很懂得觀眾的口味，我尤其喜歡Thriller的旁白，那個詞真是漂亮，
帶著點惡趣味，像小孩子的玩意兒，卻能為成人所接受，我覺得這相當不容易。
就像他在"Ghost"MV裡的演出一樣，他對小孩子很溫柔，可是偶爾也會惡作劇，
感覺上是個玩心很重的大男孩。

"Earth song"裡的小女孩好可愛，這次搬上舞台前，還特地搭配了MJ寫此歌的動機。
MJ的聲音很溫柔，而且很誠懇，唸起詩來很有感情，當然口白也不例外。
不過真正電到我的還是他在彩排中的清唱"Human nature"
聲音很乾淨，直直穿透人心，被迷倒的可不只有觀眾，連工作人員都讚不絕口。
Earth song這首歌我最喜歡的部份是他後頭那些不斷重複的單音
"Ahahah~~~ahahahah~~~~oohoohooh~~~oohoohoohooh~~~~"(請心領神會，謝謝)

當然不能錯過的是剛進場沒多久就被搞high的一首歌：
"They don't care about us"
整齊劃一的舞步，龐大的模擬陣容，加上軍裝，就是引發尖叫的最好元素。
MJ是我看過的藝人中最適合穿軍裝的，一整個帥，
HIGH到我手中的飲料罐都快被我捏爛了。
不過我沒有尖叫啦，大家都很安靜地看，可是感覺得出大家都很專心。
說到服裝，我覺得MJ在彩排Thriller時穿的那件寬鬆衣服很可愛，
他穿上去很像在穿布偶裝，鬆鬆垮垮的跳起舞來好可愛。
儘管他為了保留體力舞步都只做到三分，可是他的舞蹈和舞群看起來就是不一樣，
很精準，幅度就算不大也有力道，而且剛中帶柔。
(剛中帶柔這部份幾乎很難在舞群裡看到，你可以看年輕的舞者非常有力，也非常賣力
可是那種渾然天成恰到好處的軟硬比例真的是MJ的獨門絕招，難以被模仿)

在這部片裡除了一窺精采演唱會的片段，還可以看見MJ私下應對的一面。
雖然我已經滿習慣他的輕聲細語了(因為先前看了一些他的訪談，他都是這樣)，
但在這部片裡再一次看到還是覺得很不簡單。
他是個就算生氣也很少大聲罵人的人，不管說什麼做什麼都會放輕動作，
如果他急了，你可以從他講話的速度和表情去看出來。
雖然如此，他卻絕不是個輕易妥協的人，
對自己的東西有絕對的要求和堅持，老實說，真的是個完美主義者。

在這部電影裡頭，可以看出他的天賦(gift)，是上天送給他的"禮物"。
他就是音樂，他就是舞蹈，他就是節奏。


※末了有個自以為貼心的小提醒(噗)，看電影前不要喝太多水，
敝人在下我就是不小心喝太多水，結果後半段忍尿忍到差點吐血，
還忍到看完字幕跑完的漏網小鏡頭，馬上以火燒屁股的速度奔到廁所解放。
這種忍耐的痛苦勉強來說只有一個好處，那就是保證你再如何緬懷MJ、
再如何感動於這部紀錄片，你都哭不出來就是了Orz。
(如果你害怕因為想念MJ而哭，倒是可以一試)→喂，別教壞小朋友。

聽說MJ迷要在閉幕時包場，我考慮再去看一次，在滿場都是MJ迷的氣氛下看應該會很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