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山的時候,陰蟄了許久的晚空恰巧飄起細雨,上坡的柏油路濕出一片悶悶的雨腥味。一條不短的人龍從門口蜿蜒過來,我捏緊手機快步奔下禮堂前的階梯,深怕遲了一步我連林懷民老師有幾隻眼睛都看不明白。
承蒙宗睿優雅又效率的手腳,有幸落座第四排空下的師長席。
大投影螢幕上的雲門電視特輯播映。一個鐘頭的等待。
盼哪盼的好不容易那顆招牌帶灰的平頭出現在首席,望著那背影,不真實感油然而生。「天哪他就坐在前面!」我敢說我的語氣比把魚子醬當木瓜子挑出來的鄉巴佬還鄉巴佬。
緊接著主持人識時務的短暫官腔,林懷民老師走上了舞台,走進了滿禮堂欽羨景仰的注視裡──以身為舞蹈家的自信,和彷彿與生俱來的適性的謙遜。全黑裝束,我不禁想起蔣勳;好似上個世代走出的藝術家美學家們,都發祥自這樣的形象──堅毅而又明快,少了實事求是的精明,反倒蘊藉著千萬仞的深度以及千萬噸的質量。
侃侃而談的林懷民老師,極具張力的言詞間有著出乎意料的幽默感。氣氛是輕鬆的,好像暖身暖著就會跳起舞來的輕鬆。我牙牙學語,學到的第一個字彙是秋香色、勃艮地紅,是文藝復興義大利精確鮮豔的色塊、印象派巴黎透明輕盈的光線,是日本松與鶴的和服、濃彩的浮世繪。這些外來的景物,以林懷民老師的比喻,放在該國產的底片裡最美。而台灣的底片在哪?
台灣當然有自己的面目。舉時下《賽德克‧巴萊》為例,那主人公一襲泰雅族服飾一把鐮刀滿面黥紋「帥透了」,褪去戲服西裝出現在首映會上卻顯得「不怎麼樣」。可想而知,那味道沒了,隨戲服褪掉了。我們的生活充斥太多外來的事物,台灣的根性被掩沒在那後面。
我們現今的美感並不那麼貼近生活的。就好像林志玲的美,要拿一般人來比,每個人不是臉太大、就是身材太胖。可是看早先戒嚴時期的畫家筆下,氣韻優雅旗袍款擺的仕女分明是圓潤豐腴的啊!但你還是會覺得她美。再看畫家廖繼春先生的〈有香蕉樹的院子〉,色階猛跳的光影差;侯孝賢的《悲情城市》,空鏡頭裡漫漶的濕氣。台灣不是巴黎,不會有巴黎那種透明輕巧的陽光;但南部大剌剌的晨光和海島國家的溫度潮氣,巴黎一樣沒有這些。於是那便成了種氣度,一種獨有面貌的呈現。那才是真正台灣的藝術。
當年留學歸國的時候,林懷民老師說,在廁所哭啊哭啊眼淚掉到不行。那是戒嚴的時代,進了國門,外頭繽紛撩亂的色彩被禁忌擋架在外。禁忌啊,那就如同繁殖飛速的細胞一樣──像癌一樣,是會以一生十以十生百綿延下去的。綿延著,形成一道高牆一道刺兒刺兒的拒馬,圍住海岸線讓人連海灣裡有著海豚有著鯨魚都不知曉。林老師說頭一次在報紙上看見「台灣外海有海豚有鯨魚」時,眼淚啪答地就和油墨掉成一片了。原來台灣是有這些東西的。
我聽到這裡,眼眶也已不知道熱了第幾回。年代不同,想像不同,敏感的細胞卻都是一樣的。畫家以敏感的眼睛描繪生活:洪瑞麟先生的礦工、陳進女士的閨秀、李梅樹先生的仕紳、席德進先生的詩人。他們撐開了感官吸納著周遭的生息,而今我透過他們體察著戒嚴時代的人物景物;以同樣的視野環視一個沒有海岸線的海島,得知我們也是有海豚鯨魚的,感動中交集的巨大喟嘆悵惘,又豈不催淚?那拒馬刺兒刺兒地,攔住人們奔向自由的路,劃傷人們探勘自由的雙手。直到美麗島後解嚴。
1972的雲門舞集,有違一般人的想像,是林懷民老師揣著且戰且走初心所成立。那時林老師還在大學教書,抽空兼職舞團的編舞;沒有走長走遠更沒有高飛的發想,有的只是對未來未知以及不確定的挑戰欲。林老師說了,就好像遠遠的那端你看見了你要到的地方,只是中間那片森林,你會在裡頭迷路了走失了遇到什麼困難你不知道。而他就是被那「不知道」所吸引。
周夢蝶先生是林懷民老師的啟蒙之一。雖然林老師說,見到周夢蝶先生每次就是訥訥的,怕被罵,不知道說些什麼。但他述說的周夢蝶先生,卻真正有著令人神往的風骨。那是在「明星咖啡屋」前擺攤賣詩賣散文小說的怪人,賣不好賣不出去他都無妨,就靜定地淡定地坐鎮書攤,有時咖啡屋裡喚入了才進去喝杯咖啡。真的,賣不好賣不出去都無妨,珍貴的是那成形的畫面:一種對「選擇」的自適。不執拗,而是輕描淡寫的理直氣壯。
林懷民老師便是以那分理直氣壯,經營雲門舞集度過三十七整個年頭。中間曾宣布解散的兩年空窗,林老師說,真正感觸到他的不是前總統李登輝的慰留,而是好幾個計程車司機的「閉門教誨」。
「為什麼結束了?」難啊。「每個行業都難!」「林懷民先生,加油!」換作是我,也必然是垂手久立路口,羞愧難當之際泫然欲泣遲遲難以自持吧。如同每個畫家筆下的肖像,動人的不盡然是最繁複潤飾的描繪,反而是最寫實細膩的捕捉。對林懷民老師來說,來自基層的勉勵鼓舞,那純然「真摯」的聲音,才是雲門舞集再始動的原動力。
對新一代年輕人,林懷民老師屏斥「草莓族」的稱呼。年代不同了,擁有上一代的奠基,這生來就有自信就有光的一代,自然不會還背負上一代背過的「陰影」。只是我們這一代,接收的資訊太龐雜、生活的世界太花俏了,我們表現出來的是所受到的影響;就像拿掉了雲手的牡丹亭,這裡吉賽兒一點、那裡胡桃鉗一點,出來畫面是美的,但還能叫牡丹亭嗎?
舞碼〈家族合唱〉,正是林懷民老師為了定位「台灣」而誕下的舞姿。以南征北討收集來的兩千多幀民初黑白照片為原點,憑恃著「做自己」、「跳自己的舞」,擷選完整電話錄音等歷史資料作背景,林老師希望在世界的舞台上,演繹出台灣的「故事」、台灣的「苦楚」。在巡演當中,他們剔除了翻譯得破破爛爛的英版台詞,而依舊獲得的廣大感動與迴響;林老師覺悟到「被瞭解不重要」,重要的是傳達了怎樣的靈魂、怎樣的「我」。
僅僅十分鐘〈家族合唱〉宣傳短片,我深刻感受到林懷民老師口中的「自己」;那個自己,強烈得近乎淒厲。畸形的手舞,痙攣著帶出一種生命底面掙扎的、無以抑制的竄逃及顫慄。吊掛的人體思悼為自由犧牲的歷史人物們,慘白而又扭曲地自絞刑台落下,沿體型畫出的粉筆線諷喻著謀殺;那粉筆線被舞步一點點逝去了,自然而然,一如歷史的痕跡在時代的傳承顛沛間悄悄失形終至磨滅。逐流的水燈漂啊漂遠了,顫巍巍地以一種生命的滯澀感憑弔亡魂。一切伴隨家常便飯的電話談話,彷彿再痛再慟了,也不過如此平凡。
影片播放間我被震懾了地揪緊胸口。無形的力量藉舞者指尖直鑿到我眼前。無法相信這一代能再找到同等於這樣有力、屬於自己的語言和色彩。
「去碰撞吧!」林懷民老師說。「青春的另一個名字,是勇敢。」
今晚的〈肉體解嚴〉,在一片熱烈掌聲及我無名的迷惘中,壯盛落幕。
準備了當時去看《花語》的票根企圖要簽名!結果一結束抽完獎林懷民老師就從後臺離開了(´Д`。)